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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姚老先生走好(两则) [打印本页]

作者: 宋金山    时间: 2018-1-8 11:29
标题: 姚老先生走好(两则)
本帖最后由 宋金山 于 2021-6-22 02:31 编辑

姚老先生走好
        
    姚老先生是天津大港区太平镇太平村人。今年75岁上下的年纪。一辈子没有离开乡土,靠着自己给人号脉抓药,成为民间的名医。医治了无数的疑难杂症,救治了无数的病重患者。去年7月间,因心肌梗塞,几分钟的时间,便溘然谢世,飘然而去。

      
    2012年11月,我的喉癌排除了,不用化疗。老伴不放心,恨不能继续用中药调理,免除后患。我的老领导姚局长,介绍我去找姚先生。姚局长患的腰间盘突出症,属于疑难特例,甲三的大医院都不敢手术。投靠姚先生,喝了几十付他的汤药。硬是缓解了,照旧开车和骑自行车。姚局长说,你不妨试试,那是位乡间的神医。
    驱车60多公里,找寻到姚先生的宅院。院外没有悬挂招牌,屋内没有行医执照。四壁挂满了蒙着灰尘的大小锦旗,上面都是类似“当代华佗”,“妙手回春”的称颂语句。一面墙戳立着一排高高的中药材的箱柜。他坐在门口的条案后,给患者号脉时,两眼微闭,做沉吟不语状。看过病人带来的片子和医院诊断报告后,就开始翻腾厚厚的几大本书。都是50年代出版的疑难杂症的病例和个案。然后不紧不慢地抄录药方,删删减减,添添加加。转手交给药柜前的闺女和两位儿媳,照方抓药,有条不紊。看一个病人,都需半个多小时,甚至长达一个小时。而后自己卷支烟叶纸烟,默然不语地吸几口,又开始下一位。
   初来乍到,令人疑惑。没有对病人的呵护有加,甚至很少沟通。没有寒暄的空闲,只凭号脉和抄录病例教材,就做出主张抓药。一般的民间看病,有的忽悠一阵,让你摸不着头脑。有的问寒问暖,拢住回头客。有的故作深沉,让你油然而生惧色。远近有些名气的,凭着几个备好的方子,索要高额的挂号费,如方炮制地一天能看几十位病人。这位老先生却是脱俗,不要一文挂号费。他身材廋弱,面色红润,着装朴素,俨然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我留意排在我前面的病人,竟都是河北省,辽宁省,内蒙古等远道而来的。病情都很吓人,几乎都和癌症沾边。最后都捧着几十付中药,结算几千元人民币,抱着期待和欣慰走了。轮到我时,姚先生号过脉,竟说,你何苦挨这一刀,先找我就妥了。我特意看看他的笔录,是方方正正的小楷字。一笔一划,极为工整,像是从字帖上拓制下来的。按姚局长的说法,我跟他的闺女也喊大姑。她们配置出来的药材,干净清爽,颜色纯正,一眼就能看出是一等的货色。第一次抓药,配好了一个月的量,付了6千多元。姚先生的老伴,坐在一旁。她对每一位抓药的家属,反复地叮咛道,喝中药,灌满肠。每次一定要喝上满满的一大碗。她老人家对我的老伴,像是高看一眼,细致地告诉熬药的基本手法。我老伴反复地问了几遍,这才放心地回家。
    说心里话,我从来都不信服中药的疗效。但此行对姚先生的一家人,特别是这样的家庭诊所,这样的治疗手段,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还有一种异样的欣赏。

    第二次去太平村,我特意到古文化街,挑选了两只写小楷的毛笔。附上我的【金山文集】,一并送给姚先生。他竟然不顾看病,认真地翻看起书来。把玩着小楷毛笔,不大的眼睛闪出光亮。对我意外地笑道,你是文化人?这两支毛笔正中我意,太好了。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大摞装订成册的病人诊断记录。说,这些是我几十年的记载。还没来得及整理归类。我好奇滴问,您打算出书吗?他说,是啊,我要留给后世呢。我的两个孙子,天分聪慧,一个学文,在山东大学。一个学理,在上海交通大学。现在他们对医道不入门,将来万一找不到工作,这可是他们养家糊口的本钱哩。
   等我第三次去,姚先生格外地高兴。说,我仔细地看了你那篇纪实的东西,写得还真是那么回事。你看,我把你的那首词抄下来,摆在案头上,没事就揣摩揣摩。我受宠若惊,没想到我10年前草就的文字,在穷乡僻壤遇到了知音。而且还是这么特殊的人物。不能不说这是一种特殊的缘分。姚大姑也就40多岁,插嘴道,没见过我爹这么高兴。拿您的书爱不释手,吃完饭就捧起来,还念出声呢。
   姚先生聊起他的身世,我不禁肃然起敬。
    他出身于破落地主家庭。从小爱文习武,在私塾里练成一手好字,在庭院中学得一身好武艺。还专门学过轻功,能够轻易地攀墙越户。10几岁又拜师研习医术。亲授看病本领的师傅,就是后来的老丈人,把亲闺女许给了他。文革初期,全家人被揪出来游街批斗,跪过煤渣,坐过“打飞机”。老丈人经不住折腾,自残身亡。后来熬过劫难,拖儿带女的生计又成了大难题。于是,姚先生在80年代末,重操旧业,私下行医。怕出闪失,给自己定下规矩,把脉后一定翻找权威的和成功的病例。拿不准症结,决不任性开方子。他亲自到兴国药材市场选药,成色不足的决不购进。不图能够轻易到手的挂号费,也是怕万一有差错,能自圆其说。有一年,赤峰市的患者回去后喝了汤药,呕吐不止。姚先生连夜赶过去,把脉问诊,消除了后遗症。就靠这样的经营,苦苦地挣来了名声和收入。把两个儿子和一个闺女,拉扯到成家立业,挑立门户。
    墙里开花墙外红。有历史的原因,本村的人很少找姚先生看病;姚先生也不情愿给本村的人看病。几十年的恩恩怨怨,很难弥合。他说,别看我是农村的人,你写的东西,我都有感觉,都有共鸣。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我爷爷很牵强地被定了地主成分。“黑五类”的帽子,压得几辈人翻不过身。遭透了罪,吃尽了苦头。邓大人改革开放,解救了我们一家。我认同你的说法,邓小平是中国的又一个大救星。我现在看病不图钱,更不赚昧心的钱,不干坑蒙拐骗的事。有收入,给闺女和两个儿媳妇,挣个工资和上保险的钱。存钱也是留给隔辈人,让他们也能作善事。
    说罢,领我上到二楼。一间屋子摆放着十几尊观音和各界菩萨的雕像。有木质的,有铜质的,有玉石的。神态端庄肃立,身态凝重奇异。他说,这都是90年代病人患者,赠给我,或者说答谢我的。现在的行情,其中有的价值连城,有的珍贵无价。佛祖们天天在提醒我,告诫我,要行善事,要积德行善。我趁着身体还好,给病人消减痛苦,岂不是好事。他又拽我到院子当中,亮相他的功夫。果然,70岁的老人,疾走如风,跺地生根。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他招呼我道,教你一两招如何?健身和防身,都用得着。
    姚先生的老伴,闺女,两个儿媳妇,还有我的老伴,都惊讶地瞅着我们俩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几个月的光景,我们俩人成了莫逆之交,成了特殊意味的忘年交。

    2014年6月,我突患眼底病。左眼视力急剧下降,几乎成了半个残疾人。大医院都告知我,眼底病,不可逆。而且,不能手术。找到姚先生,他又翻了五本厚厚的书,告诉我,你患的是眼静脉栓塞。有百分之九十的痊愈率,喝我给你开的汤药吧。
    两次患病,老伴精心地给我熬了近300副的汤药。喝汤药,灌满肠。喝的都是姚先生的下了功夫的汤药,都是泡满了缘分的汤药。三年的时间,喝这么多的汤药,很艰难。汤药苦味,却含着浓浓的情分。
    2015年1月份,我从乳山搬家回津,途中专程去看望姚先生。送去天津书法大家张学武,当年用金粉勾画的观音像。姚先生没有拒绝,恭敬地摆放在二楼的殿堂里。
    今年大年三十,我给姚先生手机拜年。大姑听出是我,嚎啕大哭。哭诉道,俺爹去年7月份,走了。
    噩耗如雷轰顶,噩耗似箭穿心。我只能默默地念叨,姚老先生,您一路走好。

               2017,3,13    农历二月十六


      注  本来与姚先生非亲非故,却能一见如故。喝汤药是一方面;关键是我的文章中,对那个年代的描述,获得他的共鸣和认同。人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才有了这样特殊的缘分。老人家带着先前的辛酸,还有后来的获得感,走了。是一种遗憾,也是一种缺失。但,未尝不是一种回归。



附  姚先生在书案上抄我的词牌
      
         摸鱼儿
        纪念上山下乡四十周年

    毛主席,开国领袖,当年举国称颂。贫下中农大救星,傲视历史长空。伟人梦。老三届,火热青春尚懵懂。风起云涌,落穷山僻壤。战天斗地,滚得一身痛。

    唤改革,唤醒人民大众。阶级斗争无功;无产阶级专政说,已为历史古董。谢邓翁。十三亿,挣脱桎梏绘彩虹。力量无穷。撇下过去事,珍重今朝,生活趣正浓。

                                                                  摘自【金山文集】 2008,9,17


作者: 宋金山    时间: 2021-6-22 02:29
本帖最后由 宋金山 于 2021-6-22 02:32 编辑

刘二顺走了      

我在【与棋为伍】的帖子中描述道:“哪个小区的犄角旮旯,都集聚着一堆象棋的马路使者,成年累月,棒打不散。这里的各色人等,经历不一,境况各异。他们插科打诨,嬉戏怒骂,口角不断。公认的高手棋摊前,里三层外三层,人声鼎沸。出神入化的一招棋,激起一阵喝彩声。而一招臭棋或昏招,又招来一片唾弃声和斥责声。凡是观棋不语者,反而没有人缘,更没有人气儿。但也有昏昏欲睡的老者,坐在马扎儿上老眼昏花。不经意间道出一招妙招,众人啧啧道,高,就是高。”
我住在浏阳里小区。在社区卫生院的门口,修自行车摊儿的那里有一处空旷地。修车的人是河北省大城人,爱下棋,主动地置办了一堆儿下棋的场所。板凳儿,马扎儿,废弃的单人沙发,能有五对棋手同时捉对厮杀。这里春夏秋冬都在上演着前面描述的场景。我每三五天都要在这里驻留,融入在噪杂的声浪中,嬉笑怒骂中。感受着街头文化的情趣,体会着邻里街坊爷们儿之间那种粗俗的亲近。
刘二顺比我稍长三岁,属狗。长相和体型近似于相声大家冯巩。轮棋艺,当属于这块地盘的第一集团里的二流水平。每每打擂时,很难坚持一两盘。他的棋风中规中矩,有些偏“绵”。明明优势在握,顾及后方“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走了缓招儿,被对手翻盘。因此,成了被众人呲哒,数落,呵斥的中心人物。他为人厚道,从不在意,一笑了之。没有和任何人红过脸,争吵过。他反而成了众人乐于亲近的人物,二顺一天不来,几乎所有的人都念叨,都互相探询。据说,他是天津百货大楼的中层干部,在单位是个顶梁柱。
今年正月十一,刘二顺走了。他近一段时间,颈椎一直疼痛。病理检查发现,是肝癌转移。于是,撒手人寰,驾鹤西去。众棋友们不胜悲伤,商议着每人拿出50元钱,集体到家里默哀鞠躬。修车人收拾起一副棋盘,私下里烧了,说是让二顺到那边有个伴儿。
那处棋摊儿,或曰棋坛,好几天没有了噪杂声。“二顺,二顺这步棋太臭了”的奚落声,飘走了。

                                                 2017,正月初四


老祖宗留下的围棋和象棋,前者像是阳春白雪,官吏们和才女们都通晓一二。象棋是大众文化,村叟和酒肆里能比试一番。如今,围棋人口和足球人口差不多,而象棋仍是遍布大街小巷。再有麻将,后来者居上,有数亿口人在跃跃欲试。东西南北,老少妇孺,几百种打法。寻常百姓家,可尽天伦之乐。这三样宝贝,丢不得。
昨天我才听说,刘二顺走了。在棋摊儿上饱受数落的小人物,过世后仍然赢得邻里街坊的亲近,这是哀荣。我心头一热,20分钟写就了这篇帖子。人间自有冷暖,世间还有真情。

                    2017,正月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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