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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雨悸】片断2 [打印本页]

作者: 宋金山    时间: 2018-5-21 02:01
标题: 【雨悸】片断2
本帖最后由 宋金山 于 2021-12-17 16:55 编辑

【雨悸】片断2

    这间男宿舍里拥挤不堪却又生机勃勃,杂乱无章却又热闹异常。白天都下地里干活时,屋里空空荡荡悄无声响。收工回来,噪杂纷乱沸沸扬扬。人挨人地擦身子擦脸面擦脚丫子。伴随着杂色杂味的南腔北调,侬憨嘟,丫挺的姥姥,你够揍嘛,我操你妈。浑话脏话骂人的话起哄架秧的话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还经常发生动手打架的,从地上扭到炕上,又从炕上滚到地上。经过一年多的角逐较量,哈尔滨知识青年逐渐占了上风。他们彪悍的身材和不要命往死里弄的打法,让其它城市的知识青年胆怯心虚甘拜下风。天津的知识青年滑腔滑调能白唬,北京的知识青年油腔油调能侃大山,上海的知识青年嗲腔嗲调能聊天,哈尔滨的知识青年粗腔粗调能哨嗑。开始时,都以各自的地域划分势力范围,互不沟通互不理睬互不往来。渐渐地互相交往互相渗透互相交融,又形成了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粗粗细细的各自的朋友圈。夜里,打鼾声放屁声磨牙声梦呓声睡不着觉时的哀怨声交织在一起,一波压过一波,一声盖过一声。睡在炕头的因褥子被烤糊而叫苦不迭,睡在炕梢的因被窝冰凉而大骂不止。经过几番演变,能力强身体壮智商高的知识青年,都睡在相对优越相对舒适的位置。而窝窝囊囊老实巴交体差智弱的人,不情愿地地被排挤在炕头或炕梢。还有好看的一幕,火墙因温度过高排烟不畅,砰地一声巨响,那些黑糊糊粘腻腻的烟灰油子,洒落在睡在附近人的被子上枕头上,黑乎乎地洒满一片。喷落在脸上,脸上漆黑点点只露出一口口参差不齐的白牙,特别象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非洲的黑人朋友们。

    这间男宿舍是三连召集各种类型的全连大会的主会场。晚上七点钟左右,男知识青年都杂乱地坐在自己的行李卷上。男性老职工们挤坐在火炕面上。女知识青年和家属排的老娘儿们则半坐半倚在火炕沿上。来晚的只好靠在窗户外面,靠耳朵去倾听屋里的会议精神。十几位地富反坏右戴帽分子,服服帖帖地心甘情愿地老老实实地蜷蹲在离门口几米远的地方,随时听凭屋里任何人的呵斥和发落。男人们抽着劣质纸卷的产自内蒙古汗古尔河的蛤蟆头和包杆红的烟叶,辣味呛人且久久不散。女人们咔咔地嗑着自家种的葵花子,牙齿咬合声异常恼人,瓜子皮吐得满炕满地都是。屋里咳嗽声打逗声起哄声,声声入耳。汗臭味异臭味杂臭味,味味入鼻。直到连长李贵和指导员彭新仕双双步入会场中央,各种声音戛然而止,各种气味也仿佛淡了许多。反倒能隐隐约约地闻出女人们和女知识青年们脸上抹的雪花膏和蛤蜊油味。
    人们的眼神都落在五连这两位最高统领者的身上。同往常一样,李贵在全连大会上很少讲话。他的意志和意图已经提前灌输给大大小小的班排长们。彭新仕往往当仁不让,包揽了全连大会的话语权。每次都是由他向全连人员贯彻党支部的所有决定,包括所有的细枝末节和点点滴滴。
    彭新仕清了清嗓子,略微低沉嘶哑又十分浊重的声音,灌进会场的每一个角落,灌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彭新仕沉稳地说,同志们呐,麦收工作已经迫在眉睫。今年我们连的600多垧小麦,按老连长的判断,叫做长势喜人,恐怕是近年里少有的。但同时任务艰巨。今年是我们五十团组建后的第一个麦收,有着重大的政治意义。团党委对我们三连抱着极大的期望,要求三连打个漂亮仗,为全团其他连队作出榜样。为此团党委派出以政治部主任刘青松为首的工作组,营党委派赵钦德营长亲自来蹲点。这叫什么呢?叫做政治上最大的爱护,精神上最大的鼓励,生产上最大的支持。为此,党支部要求每一个老职工每一个知识青年每一个家属,都要遵照毛主席的最高指示,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会场上有许多人不由自主地习惯性地放情地跟着喊起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吕耕通过一年多的接触,对彭新仕的工作水平和讲话艺术,十分地惊讶十分地惊叹。他讲起话来头头是道,逻辑合理,富有强烈的感染力。吕耕一直纳闷,在这么偏远的农场里,竟磨练出这么优秀的基层干部,难能可贵又不可思议。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有几千个连队,他们连队的指导员也都这么干练吗?
    彭新仕继续讲道,知识青年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上山下乡,奔赴农村,奔赴边疆。他们来到兵团这个广阔的天地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同时,也是来大展身手大有作为的。这次麦收,你们是生力军,为三连增强了极大的战斗力。党支部为此也增强了十分的信心。不过,你们的肩膀还嫩,思想还不过硬。这场麦收对你们讲,可是块硬骨头,难啃呐。
    会场气氛有些松动和活分,知识青年们在窃窃私语。他们来到兵团后,在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冬天里,战天斗地地经历过修建水利工程大会战。在乍暖犹寒地冻风冷的春天里,起早贪黑地经历了春播春种大会战。在骄阳似火烈日炎炎的夏日里,挥汗如雨地经历了夏锄中耕的大会战。他们已经体会到农场这种农业大生产的艰苦性。他们的肩膀已经压过许多的分量,他们的手掌已经磨出厚厚的老茧。难道麦收还要艰巨?三连有10多台拖拉机挑头扛肩,难道还要靠人力去玩命?
   

    知识青年们预感到麦收的分量,顺口喊起来在文化大革命中进行革命大串联时广为传播的口号,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还有人喊道,革命不怕苦,怕苦不革命。吃得苦中苦,方为接班人。
    彭新仕满意地笑了,他体会到了大会的效果。尽管他在大会小会上经常赢得掌声,但哪一次也不如这次那么热烈那么融洽那么尽兴。他擅长把握会议的节奏,开始冷静地有条不紊地布置任务。部署了机务排生产排后勤排基建排以及大车班炊事班养猪班等等的具体分工。而且着重宣布了上上下下方方面面严格的纪律。
    动员过后紧接着各个班排开始发表誓词。机务排代表于孝先表示决心的题目是马达轰轰响,埋葬帝修反。生产排代表杜森林的题目是打胜麦收仗,支持亚非拉。后勤排代表老拱头的题目是身在养鸡场,心不忘政权。所有发言人的题目立意颇高,获得一阵阵口号声和掌声。
    轮到上海知识青年吴浩代表所有知识青年发言时,会场气氛愈加热烈起来。他是三连现任的团支部书记,他发言的题目是观连线,线连权,继续革命永向前。就是说,通过这次麦收要认真深刻地改造世界观,提高路线斗争觉悟,全力以赴地保卫无产阶级政权。在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永远前进。其中不同凡响之处,他代表所有的团员提出要经受党支部的考验,争取火线入党。
    彭新仕带头鼓起掌来,顿时会场上飘荡起劈劈啪啪的掌声和断断续续的叫好声。彭新仕摆了摆手,会场安静下来。他严肃地一字一句地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抓革命促生产。我们要用阶级斗争的观点,观察一切检查一切落实一切。在这场麦收会战的过程中,我们还要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新特点新变化,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严重性复杂性尖锐性。彭新仕说到这里,向门外猛然呵斥了一声,周岳山,你们都给我滚进来。反革命分子周岳山马上应道,到。赶紧招呼着地主分子姚国富,右派分子郝欲知,解放前曾任过国民党少尉谍报员张明举,土改时期曾当过土匪枪手的李连起等十几个人,一个个塌肩缩背低头哈腰鱼贯而入。会场就像注入了兴奋剂,又一次喧闹起来。彭新仕厉声厉色地训斥他们一顿,他们又灰溜溜地迈着小步跑出去。至此,麦收的动员誓师大会才算圆满结束。

    散会后,男宿舍里满目狼藉。男知识青年们有的喜形于色,有的面露倦色,有的无动于衷。谁也不管收拾满地的烟头和瓜子皮。还有的人喧哗嬉闹,还有的人钻进被窝蒙头就睡,还有的人无所事事踱来踱去。
    宿舍里有一位孤儿,是从哈尔滨郊区挤进知识青年队伍跑来的,算半拉知识青年。他由于从小缺吃少穿营养不良,显得面黄肌瘦。但他的身骨架很大,特别是那双手,手掌宽厚手指硕长手关节凸出,与他十五岁的年龄极不相称。因为他身高腿短手大臂长和尖嘴猴腮,大家谁也不叫他的名字,人人都叫他小老猩。他从小吃苦惯了,农村这些活计全然不在话下。他跟谁都是自来熟,谁的衣服都穿,谁的东西都吃。孤儿从小就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他整天嘻嘻哈哈贫嘴刮舌,宿舍里的人们对他有着某种厌恶,却又有着异样的喜爱。大会刚散,他就嚷起来,收麦子算什么?最累的是和大泥脱大坯,生孩子操大逼。
   
    男宿舍里已是一片沉寂。只有炕梢上的上海知识青年吴浩就着手电筒的微光在写着什么。吴浩脸上的浓眉大眼特别突出。浓厚的眉毛显得他天生就是一个严肃的人。有神的大眼睛又显得他是一个认真的人,只是被近视眼镜遮住了锋芒。精致的鼻子和嘴巴多少能看出他的精细和精明。右耳朵陲上有一颗明显的黑痣,像贴上去似的既醒目又失真。吴浩代表三连团支部在麦收誓师大会上发了言,心情仍旧不平静,在奋笔疾书自己的心得体会。
    吴浩出身于高级干部家庭,父亲曾是上海市的一位正职局长,母亲也曾是上海市某个机要部门的处长。吴浩无论是在初中还是在高中,一直是学校里的高才生和学习尖子。本来应该有把握能考入上海市的重点大学,却被全国上下猛烈地批判分数第一智育第一和白专道路等一阵紧似一阵的狂风暴雨吹散了。文化大革命初期吴浩参加过上海市显赫一时的红卫兵组织,叫万山红遍。他在这个组织里充当笔杆子。他参加过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盛大节日,也参加过周总理和中央文革领导小组成员的面对面的接见。后来,父亲变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母亲也染上解放前参加地下党时曾经叛变过的嫌疑。吴浩不得已退出红卫兵的舞台,退出喧嚣热闹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成为社会上的逍遥派。但他并没有逍遥,而是钻进马克思恩格思列宁斯大林的理论书库里。他反复琢磨研究,什么叫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什么叫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的继续革命?他一直在困惑,红卫兵小将听从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的号召,金猴奋起千钧棒,去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为的是玉宇澄清万里埃。怎么转瞬之间,又犯了政治性的错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本来是铁板定律,为什么一夜间就成为反动的封建的东西?他的父亲和母亲昨天还是人上人,今天怎么就变成阶下囚?昨天自己还气势如虹,今天为什么就气短如喘了?他百思不得其解,始终没有找到令自己折服的答案。
    彭新仕一次巡视男宿舍,偶然发现吴浩一大摞理论书籍。有人汇报了吴浩刻苦而又刻板的生活方式。他又从吴浩的档案里知道他不同一般人的身世。彭新仕有意识地同吴浩谈了一次话,试图与他探讨一番。曾经在上海叱咤风云的吴浩,开始没有把土生土长的指导员放在眼里。几句话过后,烟火不进。这个土包子哪里懂得深奥的革命道理?后来又深聊一次,吴浩对彭指导员有了新的认识,感到这个土包子对事物有自己的见解,而且是挺善于分析问题的一个人。吴浩是1966届高中毕业生,在初中二年级时就加入了共产主义青年团,而且在文化大革命初期担任过几个月的学校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彭新仕为了不放过有可能是自己政治上的助手的吴浩,就不失机宜地任命他为三连团支部书记。使吴浩既不同于连队里的所有知识青年,有了不大不小的政治地位。又无实质性的权力,只能配合党支部摇旗呐喊站脚助威。彭新仕打算一旦看准了,再对吴浩委以重任。
   
    男宿舍里还有一位类似吴浩的人,名字叫陈星,是北京知识青年。吴浩天天夜里凿壁偷光,陈星也在凿壁悬梁。他的长相与吴浩的浓眉大眼正好形成反差,鼻子矮瘪,嘴巴窄小,眼睛眯缝的只剩下一条缝。他天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钻进脏乱不堪的被窝里。借着手电筒的微弱的光线,孜孜不倦地攻读着一大摞书籍。有时按捺不住地坐起来,摆弄着一堆形色各异的衣服扣子。还有时喃喃自语,莫名其妙地独自笑起来。小老猩带头叫他扣子半仙,他竟然不烦也不恼。麦收誓师大会过后,他也是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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