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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打六家”(三则) [打印本页]

作者: 宋金山    时间: 2019-1-26 23:42
标题: “打六家”(三则)
本帖最后由 宋金山 于 2021-7-7 11:13 编辑

“打六家”
  1
60年代,天津兴起“大跃进”的扑克打法,俗称“打六家”。海河两岸,大街小巷,胡同里弄,聚起一堆堆人群,围着中间6个人。6个人分成两拨,形成6边形。隔着一人的三家是一拨,另三家是对立的另一拨。
按顺时针出牌。出净牌的那个人,称为“拿贡”。最后没有净手的那个人,叫做“挨蹲”。同队的三个人,有一个“拿贡”,另两人也没有“挨蹲”,算这队“见道”,就是说,赢得一分。如果“拿贡”的一方,另两人,有一人“挨蹲”。双方算是打成平手,开始下一把。一局10把牌,“见道”多的那方赢得一局。
这里面需要三个人配合默契,心有灵犀。出几把牌后,就得看出来谁的牌型好,俗称“牌
横儿”。可着这家先“拿贡”。另两家互相托着,力争不“挨蹲”。对方也要明白,这两家谁的牌“囊”,集中火力灭掉一家,争取平手。
   


54张扑克牌,“大小王”最大。1,2,3是“会儿”,其中2和3,可以与任何一张牌配对。单管单,对管对,三张一组管三张一组。依次出牌,轮空叫“过”。双方争夺的焦点是出牌权和话语权,可以根据情势和手里的牌型,想方设法尽快“拿贡”。同时,顾及灭掉对方有生力量,为朋友不“挨蹲”扫清障碍。自己的牌型弱,可着朋友“拿贡”。己方“拿贡”无望,放行对方的“横牌”,争取留住牌型“囊”的两家,哪怕是其中一家,达到平手的目的。  写在文字上,很绕嘴。其实,简单易学,摸几把牌就会。但,精通此道,练成高手,相当难。


首先,要有突出的记忆力。哪家出的什么牌,大体能记住。尤其大小两头的牌,“王”和“会儿”,最弱的“4,5,6”。还得留神谁抢先出牌,谁经常轮空。真有功夫深的,一中老高三的王安然,只剩下两三家时,能“读”出每个人手里的牌点。八九不离十,没有不服气的。绰号“海河神算子”,名冠天津卫。
更要有敏锐的判断。谁是争先不让,谁是欲盖弥彰,谁是借梯子上房,谁是草船借箭。等等,各种手法和手段。若果是熟人熟手,了解性格和脾气秉性,相对容易判断。倘若是遭遇战,就要察言观色,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第三尤为重要,过硬的心理素质。该争“贡”的牌,绝不手软。该轮空,不犹豫。该放“贡”,不逞强。挑准软柿子捏,力求平手。
  2

“打六家”的真正魅力,还不在打牌的本身。而是六个人的嘴,都不闲着。 一把牌下来,先是内部互相埋怨:
   -你,傻呀?我的牌看不出来?
   -嘛玩意儿?你知道我手里嘛牌?!
   -行了行了,两个包子!我说嘛也不跟你们一拨了。
   -你两人哪,两个愣子!

    继而一致对外,打击对方气焰:
    -哈,又是一道!你拨悬啦
-      -嘛玩意儿,谁过年不吃顿饺子。瞅你那揍性!
    -咳咳嗨,搬牌。手脖子肿了吧?
    -操,接着比乎!

更热闹的是围观者,沸沸扬扬,火上浇油。天津人爱“撬乎”,“呲达”,“敲铲子”,“打边鼓”——巴不得两拨吵起来,闹起来,打起来;才尽兴,才爽快。约定俗成。骂的出圈,数落的出格,斥责的无边无沿,但都不记仇。鏖战到深更半夜,棒打不散。谁谁谁,几天没露面,架不住念叨。 拌嘴抬杠不动手,是天津人的基本特征,“打六家”是最合适不过的平台和载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各种面目和神情,尽收眼底。给参与者和围观者以莫大的乐呵和消遣。有愁事,尽可到此一观,顿时神清气爽。
    3

扑克的打法,数不尽数。只有桥牌,是世界的“阳春白雪”。其它打法,都是“下里巴人”。一般都是4个人对垒,唯独天津的“打六家”,是6个人博弈。即是“世界之最”;再过若干年,申请“非物质遗产”,不是没有可能。
文革中,停课闹革命期间,我们“逍遥派”投入其中。度过迷茫,无所事事的时间段。兵团时期,每逢探亲假,时而到哪一家里,切磋一番。捱到大年三十,一天一宿,初一强打精神去拜年。80年代,我闲暇时段,骑车到海河边和河东大桥道,还有万德庄,观摩各路高手的牌艺。 老三届奔70岁了。凡是家境一般,身无所长,难得无牵无挂的,首选还是“打六家”。我家的街卫生院侧端,天天聚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幺五幺六。那是释放,是解脱,是精神大餐。
能吐出郁闷,忘记繁琐,挥胳膊动嘴,亦是这个群体的一大幸事。这一代人,承继天津人的“归哏”文化,承载天津人的性格底色。

2019年1月26日  










作者: 宋金山    时间: 2021-6-2 09:42
本帖最后由 宋金山 于 2021-7-7 11:20 编辑

街头一幕

   闲暇时,爱在家门口看下象棋,围观的噪杂声,格外提神。更有酷的,爱看一堆人“打六家”,更为醒神。
  敢在家门口上阵,需要极大地心理承受能力,更需要反唇相讥的反击能力。陈大爷,已经85岁,经常被指着鼻子骂“傻+”。有人担心老爷子“怒火攻心”,一下子栽在板凳上。老爷子却不当回事,自嘲道,“年轻时就好过嘴瘾,50年半个世纪,练就了没皮没脸,没心没肺。”不过,一旦被他攥住话茬,声嘶力竭,数落别人更狠。
坐在或站在这里的人,都是久经沙场之辈,骁勇善战。在家门口相识几十年,都摸透脾气秉性,知根知底。“草根”碰“山寨”,一张牌出错,“傻+”,“揍性”,“操++”,等等,“炉灰渣子”,唾沫星子,八辈祖宗,泼洒一地。吵着嚷着就要动手的架势,一瞬间,又烟消云散,重新抓牌。
绰号刘傻子的那位,黝黑壮实。经常上午跑鱼坑钓鱼。在路边仨瓜俩枣地卖出手后,闷几口“二锅头”,带着鱼腥味就奔这来了。还有一位刁老五,白净瘦挑。两口子开个门脸,经营纯粮食散酒。他几乎每天都是酒香喷鼻,哼着小曲,按时报到。俩人都刚过60岁,酒气相投,见面就互相踩咕。他两从来不在一拨,各为一方的教头。经常数落己方的搭档,又嘲讽对方的搭伙。但,也没少挨己方和对方的数落和嘲讽。围观的众人一致公认,没有这二位,不热闹,没有看头。
  昨天,一切如旧。两人领着各自的搭档,投入真枪真刀的砍杀中。头一局第九把打成平局,进入“罚点球”决定胜负。每一局10把牌,负方三个人各掏1元钱,承担牌钱。都不在乎1元钱,但在乎胜负,在乎名声,在乎众多围观者的议论和评价。赢了,得意忘形。输了,颜面尽失,对不起围观的江东父老。
刁老五要“拿贡”,一激动把一对“2”,揉一揉,揉在一堆散牌里。刘傻子不干了,非说你一张“2”,哪来的一对?刁老五急了,你他妈的耍赖。你问问老少爷们,都看见我是一对“2”。刘傻子死不承认,非说刁老五浑水摸鱼,蒙混过关。

  你傻+,玩不起了?
你大傻+,这把不算,再抓牌。
去你妈的,你把这局牌钱付了!
众人趁机起哄,有向着刁老五的,更有向着刘傻子的。俩个人谁也下不来台,鼓着气,越吵声越高,谁也不能“栽面”。吵着吵着,俩人要动手。刁老五抢先操起马扎,刘傻子顺势拎起半拉砖头。
有人喝道,不就1元钱嘛,还至于玩命?!刘傻子先应道,就是嘛,我真怕打坏你这小骨架。有本事,来邪的,咱俩比试“撕票”?刁老五没有反应过来,但明知道动手会吃亏,就借梯反问,嘛意思?你想“绑票”?

你不是嘴硬嘛,你不是不在乎钱嘛,我比你更不在乎。卖鱼的钱,够你玩半年的,我操。  他掏出一张50元的纸币,比划着要撕。
是爷们,谁含糊谁是婊子养的!
  刁老五醒过味儿来,随即呛火道:这叫撕票?你先撕50的,我就撕100的!我嘛人没见过?嘛钱没见过?嘛阵势没见过?刘傻子脑瓜一热,刷地一声,那张50元纸票撕成四片儿。

该你了,你也撕啊!

刁老五进一步呛火:你糊弄谁?回家你粘上了,到银行又换成新票,你当我傻呀? 刘傻子索性把手里的残票,三下五除二,撕得粉碎,撒满一地。 围观的人群目瞪口呆,瞠目结舌。谁也想不到,两人会上演这麽一幕。 刁老五把自己的100元钱,揣进口袋,指着刘傻子的鼻子:你真是大傻+!光天化日下,你犯法了,撕人民币是犯罪!你真不懂,还是知法犯法?!  
众人也反应过来,有人哄道:报警,打黑除恶,刘傻子是现行!嗨,摊上大事啦。 刘傻子一时懵懂,气短了。
刁老五却气势如虹,话锋一转:我看谁敢报警?!傻子是我的哥们,谁再提这事,我他妈的跟谁急!
有人应道:就是嘛,接着抓牌,刚才那把不算,推倒重来。
刘傻子带头坐下,嘟囔着:刁老五你早认个错,我犯得上撕票嘛。 刁老五也坐下,换上讨好的神色:傻子哥哥,怨我,都怨我,我他妈地“2”了。大人不记小人过,重新比试。
刁老五转身对搭档使眼色,并耳语:让傻子拿贡,他傻不唧唧的,折了50元,咱让一局,值。

类似这样的突发事件,这样哭笑不得的场面,时有发生。这堆人群里,衣着不整,各色人等。然而,街里街坊的,他们图的是呕逗,是乐呵,是“哏儿” 。

   2019,4,11  街头速写


作者: 宋金山    时间: 2021-6-2 09:45
本帖最后由 宋金山 于 2021-7-7 11:19 编辑

没牙的老张(人物速写)

天天下午看街头“打六家”,熟悉了众多的面孔。其中最惹人瞩目的,是全口牙都脱落的老张。他脸盘周正,浓眉大眼,气色紫红,很像武财神关公的面相。只是缺失了满嘴的牙,实在判断不出他的实际年龄。这张脸,使人很容易联想到“没齿不忘”这个成语。

老张没牙,但话最多,声最稠,嗓门最高。六个人每出一张牌,他都要跟上语气词,或褒或贬。但大多时是数落,讽刺,挖苦——“傻逼”,“你吹牛逼”,“小母牛追小公牛,牛逼急了”。不堪入耳,却招来了每每的哄笑声。只要老张落座,顿时围观的老少爷们,都来了兴致。

老张记忆力惊人,每局牌的来龙去脉,都能“复盘”。然后指责这个“太臭”,数落那个“呆傻”。被熊的每一个,有精明的,有口齿伶俐的,有像模像样的,却谁也掰吃不过他。只好对卷对骂,气呼呼中继续抓下一把牌。

我很欣赏这位“没牙阔嘴”,观察他的举动,他的表情。他的嘴总是呼扇呼扇的,一刻也不闲着。他的烟瘾很重,一根烟接着一根烟。得意时,满脸灿烂。恼怒时,横眉怒目。他太投入了,锱铢必争,寸土不让。谁出错了一张牌,一嘴唾沫星子喷过去,大动肝火,怒不可竭。有的人不堪受辱 ,拔腿要走。老张顿时换付笑模样,央求人家“散局”再说。一旦人家又摸牌,又出错牌,他旧态重萌,还是骂骂咧咧,不依不饶。

有一次,散局了。他还沉浸在辉煌的战果中。津津乐道哪一把牌,漂亮。也反省哪一把牌,窝囊。手舞足蹈,乐不可支。手一捏烟盒,瘪了。我趁势递给他一只烟,他忙不迭地连声“谢谢”。我就势说,你在这个圈里,霸气十足啊。他说,谢谢老哥夸奖。别说打牌,这辈子没服过软,呵呵呵。我又转而说,你也够十足地霸道了。他一愣,吧嗒吧嗒嘴,说,老哥,这个圈子,还是霸道点好。不能受气,不能窝囊,不能憋屈。

我还想深一步聊两句。又过来几位牌友,奔老张来了。他立马来了精神,满脸讨好似的挨个招呼着。没一会儿,没牙的老张,又吼又叫,一声高过一声。

路边的牌摊上,人声噪杂,喧闹不已。

2019年5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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