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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宋金山 于 2021-7-8 15:08 编辑
返城后的三件事
知识青年下乡时一无所有,又一无所有地回到城市。1979年返城后的知识青年,叫待业青年。几百万待业青年骤然回来,给每个家庭和社会带来了巨大压力和沉重负担。 父母们望着游子归来,嘘寒问暖,不胜欣慰。毕竟在异乡漂流十年,受苦受罪十年。全家团聚是中国传统观念中,最最神圣和最最美好的事情。然而,高兴了半年,愁绪又布满家庭。三十岁的大男大女们,又得回到十年前的样子,又得吃父母那不宽余的工资,又得挤在那狭窄的木板床上。弟妹们长大成人,到了男婚女嫁的时候,得让位于饱经风霜的哥哥姐姐们。父母的积蓄是有限的,哪家的住房都是短缺的。
待业青年的第一要务,是找工作,找生活出路。
待业青年们天天跑街道办事处,又一次苦熬苦等招工就业的消息。回城后知道了,街道办事处就是政府,就是父母官,就是自己赖以生存的保障。在兵团当过连长指导员的知青还是幸运的。街道办事处把他们挑出来,靠他们组织各街的劳动服务队。组织待业青年参加用工单位的劳动,叫“清工”。同时尽其所能,创办三轮运输队、木匠铺、装修组等自负盈亏的经济组织。各街生产管理处,组织待业青年到各个居委会工厂劳动。这些工厂是居委会的老大娘创办,基本队伍是社会闲散人员,还有具备一技之长的退休人员。待业青年跟着缝口袋,糊纸盒,扎鞋底,印书皮,卖冰棍。微薄的收入,只够糊口。但比之扬大镐,挥大锨,抡镰刀,比之春种,秋收,修水利,筑公路,伐木头等等恶梦般的活计,简直是轻松地呆在了天堂。都精神抖擞,满负荷地卖力气。待业青年成了街办企业的生力军和主力军。以至于到八十年代中期,天津市出现了生机勃勃的城镇企业,成为国营企业和大集体企业的补充。
我先是留在小白楼街办事处政工组协勤,很快被正式录用。是“假全民”指标,工资三十七元。在劳动服务队当负责人。凭我的政治条件和工作能力,很快得到街领导的认可,并大胆使用。我使尽浑身解数,带领王洪达、朱兴章、刘昌龄,创办了三轮运输,木匠加工,建筑小工的小型经济组织。出了名气的是,在繁华场所卖大碗茶。北京知青卖大碗茶成了气候,我与他们同期起步,但没有发展起来。凭着这些经验,我引起了和平区领导的注意,张素副区长和左桥副局长,把我调到和平区劳动局。从此,我被转为真实的公务员指标。在任富云大姐的领导下,协调十二个街劳动服务队工作。八三年又分配到和平区生产服务管理局,任办公室副主任。
天津市的招工工作,是各大城市中最好的。有相当一部分人进了国营企业,进了商业系统,进了并不繁重的劳动岗位。。上海市我的兵团战友们,绝大部分都留在街道企业。但我佩服上海知青战友,他们大有作为,大放异彩。我的搭档副指导员周金水,在八十年代初引进了日本复印机,成了上海十佳青年。天津的知青作为不多,除了成为处局级领导干部的个别人外,大部分人都熬到下岗退休。而真正成为企业家的,寥寥无几。
当然,天津绝大部分知青在各自的单位,起到了骨干桥梁作用。哪个单位使用“老三届”知青都十分地放心,十分地顺手,而且十分地奏效。象当初“兵团战士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一样,每个单位调度和使用老知青,都得心应手。
在和平区生产服务管理局,我当过办公室主任、工业科长、商业科长,还被下派到万里鞋厂当厂长,到联合实业公司当经理。曾经进入过区组织部的第三梯队的名单,离处级干部只有一步之遥。这一步却始终没有迈过去。1990年调到和平区检察院,是正科级检察员。与再提拔一格,失之交臂。在兵团是连长,回城后始终是科长,一辈子是基层干部,是将才,始终冲杀在第一线。恐怕大部分“老三届”知青都是如此。尽管有的老知青被提拔到处级局级领导,乃至省级部级首长。但总体而言,不管被提拔到哪级领导岗位上,百分之九十都是副职。没有形成社会的主流。老三届知青,由于先天不足,仅仅充当了一个时期的社会的骨干力量。
待业青年的第二件要事,是结婚成家,找生活着落。
大部分待业青年刚有了工作,甚至还没有工作,就着手相当棘手的成家问题。大男大女们三十岁有余,再不成家,父母的家庭里容纳不下。而且不能耽误弟弟妹妹们。现实的问题是住房短缺。天津的大龄知青要感谢地震的余热,大街小巷胡同里残留着“地震棚”。大大小小的奇形怪状的简易粗陋的违章建筑,既是天津市当年的风景线,更是老知青们幸福的巢穴。我表舅把新华路体育场的地震棚,无偿地转给了我。我终于在一九七九年十月一日,与翟国庆爱恋七年之后,成家了。新居结构相当不错,比之黑龙江省的马架子,泥坯房,对面炕,无异于住进了宾馆。我从兵团带回来的松木,七舅崔壬田亲手打造成四大件。在这个地震棚里,我完成了“洞房花烛夜”的人生使命。一年后,在这里喜添贵子。 结婚时完全靠父母的积蓄。那时在登瀛楼一桌酒席三十二元,十桌三百二十元,等于花去父母五个月的工资。那时亲朋好友随礼五元钱,亲兄弟赞助二十元钱。婆婆给过门的儿媳妇二百元,算是中上水平。那时的新婚夫妇都是万分地知足。哪里象现在,大办婚事,动辄十几万元,甚至几十万元。简直不可同世而语。
老三届知青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患难夫妻”。第一种类型是一起下乡,一起返城,或是先后返城,喜结良缘。第二种类型是异地的知青结合,天津男青年娶了上海女青年,北京姑娘嫁给哈尔滨小伙子。第三种类型是与当地的异性成家。这三种类型都是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产物,也是意外的收获。一对青年男女结合是一种缘分,“千里姻缘一线牵”。而对于后代,则是一种福分。他们承继两地的血缘,提高了生命的质量。
我和爱人翟国庆属于第一种类型。她相当能干,不足十八周岁,就在一连入了党,当上副指导员。二十岁提拔到一营任组织干事,二十二岁又提拔到五十团任组织干事。她相当漂亮,酷象饰演电影《春苗》的著名演员李秀明,我呢?有点象著名演员王心刚。现在我却象相声演员杨少华,而她还象谢芳。“郎才女貌”,当初我凭着男人的性格,写了几百行真情实感的抒情诗,征服了她的心。
在我的一生中,最幸运的是认识了国庆,而且娶了她。在我最困惑最茫然最消极的时候,她从精神上激励了我。我在山上逃跑,时任组织干事的翟国庆认真查清事实,如实向组织汇报,我才得以由“留党查看”改为“党内警告”。每个关键时刻,是她帮助我运筹帷幄,决算千里。上山下乡运动中,成全和造就了许多我们这样的患难夫妻。
翟国庆的父亲五十年代,在我国驻蒙古大使馆工作过。回国后在天津国际海员俱乐部当科长。老人家一辈子注重政治,勤恳工作。他的朋友都是国营企业的厂长和局长,其中邢军后来被提拔到天津市委常委,兼组织部长。他重视朋友之谊,朋友交办的事从未落空过。同样依靠朋友的力量,把子女的工作调整得恰到好处。对子女倾注了慈父之情,也对子女抱着极大的期望。可惜于1988年患病过早地辞世,未能享受九十年代后家庭生活发生的巨大变化。母亲胡凤玲辛苦了一辈子。她本是精明之人,但在现实生活中,不得不现实地生活着。好在晚年过上了舒心的日子。
待业青年的第三件要旨,是生儿育女,找生活的寄托。
培育孩子对老知青而言,这个过程太漫长,太艰巨,太沉重。人生要义,扶老携幼。对父母要孝敬,对儿女要负责任。给父母养老送终,以至入土为安,老三届的知青们都作到了。因为他们对父母的感激太多太多了。天经地义,义不容辞。尽管经济条件差些,但生活上,感情上,精神上都到位。上一代人对下一代人,“不图有多大贡献,只图团团圆圆,平平安安”。这一点,两代人都无可挑剔。
老三届知青对下一代人,费心思了。知青们念到初中或高中就上山下乡,整整一代人的断层。尤其是文化上的断层,使老三届知青们刻骨铭心,痛惜不已。又赶上“独生子女”。知青们所有人生的理想,人生的寄托,人生的归宿,便一股脑儿地倾注到独根独苗身上。
八十年代,老三届知青们还在忙碌工作。独生子女们是靠奶奶和姥姥带大的,上小学是爷爷和姥爷接送的。知青们无暇与下一代人沟通交流。等孩子们上初中,老三届知青们突然发现,没有时间,没有能力辅导下一代人。于是倾其所有,给孩子找家教,找辅导老师,找重点中学。家境困难的老知青们,节衣缩食,也要供孩子上好初中,上好高中,上好大学。被耽误的一代,不能再耽误下一代。孩子是自己生命的延续,是感情的延续,是事业的延续。孩子是自己生活的延伸,理想的延伸,境界的延伸。这些意识,这些想法,这些愿望,在老三届知青们的思想中,惊人地统一了。无一人例外。
乃至到九十年代,孩子们高中毕业或正在读大学,又遇到了“出国留学”的大题目。当年上山下乡是阅历,当今出国留学也是阅历。当年上山下乡没挣到前途,当今出国留学却可能挣到前途。当年上山下乡,没当成共产主义接班人;当今出国留学,却可能成为时代的宠儿和骄子。而且可以光宗耀祖,可以福及后人。有经济条件的知青,不遗余力地送孩子出国深造。没有经济条件的知青,挖空心思地想送孩子出国找出路。已经五十多岁的他(她)们,又一次面临着抉择,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下一代。“可怜天下父母心”,在已经为人父母的老三届知青们身上,体现得光彩夺目,无比灿烂。
然而,现实毕竟是现实,毕竟还要面对现实。下一代人有的孩子出息了,成才了,甚至出人头地了。而有的孩子却不争气,不努力,不成器,气得老三青的父母们捶胸顿足,撕心裂肺。有一部分没有返城的知青,按政策把子女“挂靠”在城市里奶奶家或姥姥家。这部分知青在孩子上学问题上,更是火上浇油,难以为继。
客观地说,由于独生子女没有老三届幼少年时的成长环境,造成了性格上的缺陷。他们缺乏集体主义教育,有的是个体意识。缺乏英雄乐观主义教育,有的是个人价值取向。缺乏革命理想主义教育,有的是个人享乐和消费观念。因此总体上,他们是自私,懒惰,懦弱的一代人。当然,有百分之三十的孩子是优秀的,没有辜负他们父母的一片苦心,一片深情,一片苦思苦虑。
回城后的这三件大事,耗尽了老三届知青们的精力和气力,磨没了他们的勇气和意志,每个人都有说不尽的苦衷和讲不完的故事。
在八十年代,老三届赶上变革和改革的年代。可能是八二年,变革之风吹遍祖国大地。每个人都碰到工龄问题解决了,还得解决学历问题。工农兵学员可以再走一步,成为名符其实的大本生。而靠“病退”,“困退”返城的知青们,必须上业中,上业大,上函授,上电大而成为大专生,否则,晋级提干,包括获取各种各样的职称,都无从谈起。
我苦读硬背了一个月,发扬“早晨两点半,地里三顿饭,晚上看不见”的精神,硬是考取了新华业大秘书系第五名。硬是坚持了四年,到八七年领取了大专的文凭;结果记忆力大损。为此,我曾写了一篇令人荡气回肠感慨万端的散文,叫“大器晚成者之歌”。
作为一个人,优秀未必完整,完整未必优秀。作为老三届知青特定的群体,都经历了生活中的各种磨难,体验了感情上的各种磨炼,充实了政治上的各种磨合。从这个意义上讲,老三届知青的一生,不乏优秀,而且近乎完整。
老三届知青的一生,百味交集,一书难尽。老三届知青的一辈子,就象那大海,望不到底。但老三届的知青,毕竟象海浪,跳跃过。象海涛,涌动过。象,容纳过无数个悲壮而又精彩的故事。
正所谓:
祖国花朵,幻英雄洋溢理想。别课堂,广阔天地,任尔遨翔。贫下中农多少泪,忆苦思甜红太阳。忧父母愁断天涯,心惆怅。
黑土地,北大荒。既壮丽,还迷茫。陌野洒汗水,辛苦悲怆。戏风逗雪苦亦乐,冰天雪地寒也爽。再聚首抚昔又论今,热泪淌。
摘自 【金山文集】 2004年内蒙古远方出版社出版
来源: 返城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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