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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宋金山 于 2021-7-6 14:43 编辑
难释悲情(节录)
痛悼贤弟金田
声声慢 词牌
三弟夫妻,驾鹤西去,须臾渐行渐远。亲人心如刀绞,柔肠寸断。爱女昼夜陪护,父女情,泣泣惜怜。声声唤,泪涟涟,痛失吾弟金田。
平实平和平凡,一辈子,机敏诙谐果敢。通晓事理,过虑谨行慎言。相依相靠相伴,走得急,将兄失闪。愿吾弟,在彼岸,歇息声酣。
2016,5,31
1
2014年8月,我和老伴在乳山避暑。突然接到侄女苗苗的短信,说她妈妈意外地发现患了肺癌,已经转移到全身。苗苗信誓旦旦地写到,我会全力以赴地挽留妈妈的生命。我和老伴赶紧回津探视。
三弟媳叫赵秀杰。退休后,常年在社区参与老年舞蹈队,做健身操,打健身球。偶然崴脚,一直不愈。照了片子,做了系列检查,癌细胞已经浸入大部分骨关节。回天乏术,只能化疗维持。金田和苗苗始终瞒天过海,不告诉她实情。发作时,疼痛难忍,痛苦万状。2015年春节初三,宋家的人都到金田家陪伴。陪着弟媳度过了属羊的本命年。凑够了花甲之年60岁的弟媳,到4月14日,住院在天津总医院14楼,熬 到了最后时刻。
临终之际,苗苗噙着泪,对妈妈吐露了病情的原委。弟媳恼怒地拔掉了身上所有的插管。奄奄一息地与在场的亲属一一道别。轮到我凑到跟前时,她虚弱地说,我们家都念叨大哥的好处,没成想,我走在您的前头了。我心如刀绞,欲哭无泪。此后,弟媳一个星期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就这么安详地走了。弟媳在各种场合一直说,只要大哥说了话,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物是人非,人去屋空。苗苗失去母亲,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金田掉在了家境凄凉,境况悲戚的氛围中。
金田为媳妇的病,苦苦地支撑了8个月。寻医问药,四处奔波。现在医院断绝了杜冷丁之类的止痛药。总医院专门有一种膏药,每帖500元。弟媳到后期,身上要贴七八帖才能够缓解疼痛。再加上昂贵的化疗费用,人去财空。金田本来是个颇有心计的一个人,面对天灾人祸,不得不豁出去了。
2
我们哥仨,从小到大,一直和睦亲近。以我为中心,大小事情都是兄嫂说了算。兄让弟恭,一辈子几乎没有红过脸。金水在国营大厂纺织机械厂,金田在天津感光胶片厂。80年代两个人都被破格地提拔为工程师。在当年是个荣耀的出人头地的事情。改革开放大潮,市场说了算。国企的干部职工纷纷下岗。他俩先后跟着我的公司干了几年。哥俩对我,敬若神明,事无巨细,惟命是从。这是亲兄弟的亲情使然,更重要的是,父亲生前最大的心病,我落实了。母亲临终前托付给我的责任和担当,我完成了。 为了缓解金田的心情,我再三邀请他到乳山呆一段时间。到海边呼吸清新的空气,换个环境,消除8个月来的奔波忙碌,舒展一下悲切的心境。金田几年来在空港的消防部门打工。他本来不打算继续干了。有个机会能同时在两处上岗,每个月能拿到8000多元,他又执意干下去。结果,2015年,又没有到乳山去。给我留下了不能弥补的终身遗憾。
我和老伴11月初返回天津。有一天,金田给我打手机,说是发觉脖子处的淋巴结一直不消肿,有硬结。要我陪着到二附属医院检查。金田随我母亲,一辈子不去医院看病,有症状自己用药片调剂。重一点的病,顶多到区街卫生院就诊。这次主动要我陪着到二附属医院看病,异乎寻常。说明他自己心里没底了。
先是甲状腺拍片,又拍胸部强磁CT,做胃镜和肠镜,查肝胆和前列腺,均“未见异常”。淋巴结的硬物找不到解释,只好又去一中心医院和肿瘤医院,还有总医院。金田对见过的病都不以为然,这次表现得很执著,一查到底,不言收兵。我意识到,他是怕也得了弟媳那样的不治之症。一直宽慰着他,不可能的事,哪会有这样的事?我俩所到之处,都是三甲级别的天津一流的大医院,都是人满为患。金田表现出前所未有的耐心,不厌其烦地排队挂号,交费,领化验单。眼神中挂着乞盼,常常又是失落。
在二附属全面验血时,其中有一项是通过血液检查癌细胞的。有三项指数超高,我们俩人都读不懂,没有在意。最后还是二附属的一位内科女大夫,惊呼道,指标都这么高了?大爷,别犹豫,到总医院做全身的超强核磁检查。耽误不得。
那项检查唯总医院独此一家,自费上万元之多。这时到了2015年12底,金田的医保卡里的钱用光,自费搭进去3000多元。我准备给他垫钱进一步检查。金田说什麽也不去。想忍个十天八天,就能用下年度的医保钱,能省些辅助的检查费。
只好揪着心,捱到2016年的一月份。2016年1月3日,他感觉喘气困难,甚至憋气。怕是出现肝腹水,这才告诉闺女,喊“120”送到总医院。侄女苗苗打来手机:“大爷,我爸爸今天住院了,在总医院。他让您赶紧过来。”
做完了住院后的所有例行检查,情形明显不妙。许多症候和指标,都指向了令人心悸的谈虎色变的癌症。把金田推进了超强核磁的那扇门,做进一步的检查。金田非要亲眼看到结果。我宛转地也是不容置疑地把他推回了病房。又赶紧跑回去,看望已经紧张到极点的苗苗。这时,苗苗手里攥着报告单,已经泪流满面。检查结果是已经由肺癌,转移到全身的每个部位。影像上尽是黑漆似的斑斑点点,看着片子,瘆人,浑身发冷。苗苗气急败坏地对我说,这张片子,和我妈当时的结果,几乎一模一样。大爷,这是怎么了?
这样的片子,不能让金田看到。我和苗苗绞尽脑汁,费尽心思,也没能想到应急之策。金田是个心思缜密的人,这样的事情瞒不过去。他的性格有开朗豁达的一面,每每家族聚会时,他说话诙谐幽默,逗得全家人开怀大笑。但他也有工于心计的另一面,眼里不揉沙子,精细处不让分毫。弟媳秀杰前一年全身骨癌转移,金田硬是编织谎话,一次次靠各种伎俩,瞒到最后一刻。这次再想瞒住他自己,真是一筹莫展,无计可施。
3
金田凄苦地摇摇头,凄然地默默地无奈地吞下了这颗苦果。
苗苗通过大表姐夫,托到了总医院的副院长,托付给近50岁的主任医师刘大夫。这位女主任医师是个爽快人,直截了当地给苗苗介绍金田的病情,说,不是原位癌,就不能做手术。既然全身扩散,只能抓紧化疗,恐怕要4个疗程。7天在医院输液,回家两周后再来。这样循环往复4次,视化疗效果,再决定下一步。苗苗近似哀求地说,您无论如何,也要挽留住我爸爸的生命。我妈妈是这个病走的,我不能再失去我爸爸。苗苗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据不可靠的统计,包括三甲医院和一线的一流的大医院在内,对癌症的诊断,误诊率高达百分之二十。癌症的诊断,唯一可靠的依据,就是病理化验,即常说的活检。各种仪器的检测,什么ct,核磁,b超,加强ct,验血,等等;名目繁多,不胜其烦。但检测结果都是模糊的,不确定的,术语不明确的。只要有修饰语,都不能最后确诊为癌症。比如,“疑似ca”提示诊断,只有60%的正确几率;“考虑为”具有80%的正确几率;“符合”或“可能性大”具有40%的几率;“不除外”则只有20%的几率。至于什么结节,息肉,囊肿,等等;距离癌症还有一丈八尺远呢。这些急有待于普及的常识,告诫我们,千万不要自己吓唬自己,疑虑重重。现实生活中,这方面的惨痛教训很多。
金田的症状,因为不能手术,无从做活检;也只能认头。他患了绝症,恐怕是确凿无疑。死马当活马治,是患了绝症病人和亲属,百般无奈中的唯一选择。哪个家属也不会放弃亲人,不会放弃不可能治愈的祈盼。都是幻想着,病人能多延续些时日,能在世上多待几天。 化疗用国产的药,一个疗程1万6千多元。用进口的则攀升到2万6千多元。苗苗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金田起初想阻止,后来也认可。万一进口的药能对症,能有疗效呢。
化疗是双刃剑,杀死癌细胞的同时,也会摧残好细胞。病人会重度地恶心,吃什么吐什么,拒绝任何进食,排斥身体的补充和营养。对金田而言,真正的生死考验来临了。苗苗和思君小两口,送走了妈妈,事隔不到一年,又一次站在了第一线。我和老伴,金水和淑华,还有岩岩,都调动起来,共同应战。 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就受到世界观和生死观教育,革命乐观主义和革命英雄主义是主旋律。向往英雄是崇拜的极致,见不得负面和反面的东西。贪生怕死,意志薄弱,苟且偷生等等字样,都嗤之以鼻,嫌其晦气。因为宣传正面的东西太多了,反而缺失免疫力和抵抗力,弱不禁风,不堪一击。 病患疾症,就像战争时期枪林弹雨一样,防不胜防;说不定哪颗流弹就击中了谁。击中了谁,谁就认倒霉。怨天尤人没有用,哭天抹泪更是无济于事。
这些年,人为地设立的“禁区”特别多,烦不胜烦。所谓养生,保健,食疗,等等,让人不知所以云,无所适从。尤其是有了疾病以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使得人们都没有了主意,更没了定力。多高明的医生,也要靠仪器检测,靠化验结果。然后是“进一步”检查,更要“待查”。病急乱投医,开始了恶性循环。折腾钱,更折磨人。没有几位好汉能挺得住。还不能说医生缺乏医德,毕竟医院还在“治病救人”。医院每天熙熙攘攘,人满为患,就是明证。关键是我们自己要有主意,要有定力。谁能做到这一点,谁就是智者,就是强者。
金田70年代参军,在威海北海舰队当了几年海军后勤部的兵,在部队的大熔炉里入了党,经受了磨练。但他的胆量不大,从小就晕针晕血,对医院一辈子望而却步。这次住院前的一系列的看病就医,是破天荒的举动。像肠镜和胃镜检查,金田真的是咬着牙挺过来。现在躺在病床上,任凭护士摆布,没完没了地抽血,扎针,夜以继日地输液,他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我一再告诫金田,不看每天都有的各种化验的结果,不看那些指标和数据。一心一意地听闺女的,听大夫的。能住院在一流的总医院,完全可以塌下心来,不作他想。唯一的任务,就是克服恶心而且不能吃东西的难关。然而,金田恰恰做不到这些。眼神紧盯着花花绿绿的化验单,每个数据都不放过。尽管看不明白,他都囫囵吞枣地吸收了。苗苗几次想隐瞒不报,顶不住爸爸的软磨硬泡,穷追不舍。
值得欣慰的是,第一个疗程七天化疗,顺利地过来了。重要的是,金田的食欲还行,思君按苗苗的指令,换着花样买来的菜肴,基本都能咽下去。俩位嫂子精心地变换花样地做吃的,他还都能接受。坐卧起居都很正常,自己能解决大小便。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金田居然捧着手机看微信,告诉我网络传闻。来人探视,他都能应答得体,很平静地亲自介绍自己的病情。
我心里在夸赞,金田,我的好兄弟,好样的。
4
第一个疗程结束,要回家呆两周再回来,正巧赶在2016年春节。
这次我不得不披挂上阵,帮助老兄弟收拾他家的厨房。厨房里的煤气灶已经用了许多年,抽气不畅,油烟回流。金田原本怀疑妻子得肺癌,跟长期吸入油烟有关系,却一直没有心思更换。我借这个时机,承揽了这个活计。我楼下有一家经营煤气灶的门脸,老板姓孙。春节临近,门脸繁忙,老板没时间跑到家里更换安装;太耽搁时间。我讲了老兄弟的实情,这才搬动了孙老板。金田当初图省事,把煤气灶的底盘,用一种特殊的化学胶,牢牢地镶嵌在面板上。黑乎乎,油腻腻,脏兮兮。孙老板用一根撬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挪动。我过意不去,多付了三倍的工钱。 我猛然想到,这里恐怕就是俩口子得同一种病的万恶之源。金田复员后分配在天津感光胶片厂,在检验科干了近20年。80年代被破格提拔为工程师,常年接触化学物质。他对各种胶和粘和剂,情有独钟。家里的每个角落,都堆放着瓶瓶罐罐。大小物件破损,都是一粘了之,修复如新。化学的东西有挥发性,各种味道会弥散在屋里的空间。久而久之,俩口子就摊上大事了。我不敢再想下去。不良和不适当的生活方式和生活习惯,会危及一家人的安危。 老兄弟气喘吁吁地对我连声道谢,我心里不是滋味。一辈子没上过医院的老兄弟,一场病就被击倒了。天塌地陷,水深火热。老兄弟往日里那勤快的身影,爽快的笑语,都不见了。本来这些活儿都是他的强项,如今成了短板和软肋,一场病就不能自理。我忙得不亦说乎,腰也酸了,腿也沉了。不禁悲切一阵子,悲凉一阵子。
大年三十,国庆和淑华拿着擀面杖和盖帘,到金田家张罗包饺子。初三又去忙活饭菜,全家人陪着金田过年。2015年也是如此,全家人陪着秀杰,度过她的最后一个羊年的本命年。2016年春节,如法炮制,又陪着金田,熬过他人生中最后一个春节。这样的春节情景,让全家人悲情袭来,悲不自禁。。
5
金田的第一次化疗,还算平稳地过来了。虽然各项指标依然严峻,但食欲没有太大的损害,还能承受。给金田和苗苗带来了乐观的抑或是侥幸的情绪,决定第二次还用进口的药物化疗,又是一个2,6万元。国庆作为嫂子,对金水和金田,以及晚辈人,有着特殊的感情。自然是全力以赴。指令我,金田每做一次化疗,送去1万元。一方面减轻金田和苗苗的经济负担,更重要的是减轻精神上的压力。配合金田一家人熬过难关。同时,嫂子担负起给金田做饭的职责。每天征求金田的意愿,想吃点什么?素饺子,打卤面条,烙盒子,贴窝头,熬稀饭,千方百计,挖空心思。二嫂子淑华也是调配可口的饭菜,让金水即时地送到金田的病榻前。然而,金田的食欲每况愈下,一日三餐成了大难题。嘛样的饭菜吃了一口,就很难咽下第二口。苗苗和思君急坏了,也愁死了。跑遍总医院周边的大小餐馆,很难寻到金田认可的饭菜。嫂子做的饭菜,也很难调剂了。
有一次,我送饭路过一家“天宝楼”熟食店,买了熟食中的“杂伴儿”。金田意外地喊好,吃下了四五块。大家惊喜望外,第二次再买,金田却拒之门外,看也不敢看一眼。我留意各种小吃,“耳朵眼儿”炸糕,“驴打滚儿”粘糕,驴肉火烧等等,都徒劳无益。
金田的神情上却总是一副坦然的样子。他怕苗苗和思君着急,怕嫂子们为难,怕我和金水跑瞎腿,吃下几口东西,就说,还好,还行,吃饱了,不饿了。后来,腹部的腹水越发严重,喝水不能大口吞咽,只能小抿几下。医生不给抽积水的积液,说是积液越抽越多,后果不好。金田的血压和心电图一直正常,突然蹦出来一个“血氧”的指标,吓人一跳。血氧的正常指数在“95”,掉下去一点就得输氧,输液。戴在手指上的测试器,成了心腹之患。 每次住院,苗苗就像搬进旅馆,大小包袱,一应什物,塞满了后备箱。思君像是练过功夫,一扫一大片,一提一大串。挤进住院部的电梯,占了半边地。出院时,又是如此这般。
第二次出院,金田提出理发的要求。秀杰的外甥王赞是专职的理发个体户,在南京路的一座大厦里。我小心翼翼地驾车前往,生怕他的血氧指标掉下来,又怕腹水导致他喘不过气。苗苗小心翼翼地扶着金田上电梯,到了19层美发厅。外甥王赞亲自动手,给金田修饰头型。修了边幅后,金田的精神头,顿时不一样了。 转天,又让苗苗和思君驾车,带着他到股票营业大厅。把原本是表弟广怡的股票,过户给原主。这只股票是天津华联商场的,发行30多年始终没有上市交易,是不值分文的垃圾股。金田认真负责,去年给大表姐慧敏,还有岩岩,都办理了过户手续。这次又把广怡的处理利索,亲自送到家去。金田把一生的债务债权都处理完毕,这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第三次化疗,金田说什麽也不用进口的,只用国产的化疗药物。国产的一个疗程需1,6万元,每个疗程可节约1万元。主治医生到这时才解释,不管进口的还是国产的,只有适应患者的体质,才能有效果。金田嗤之以鼻:“医生都是胡说八道,病友们没见到有抑制效果的。”又对我说:再化疗,不过走走形式,能省就省点吧。 大医院的主治医师,还有主任医师,都是凭各种检查数据和图像说话。家属探讨病情,他们很难露出个人的判断或是经验之谈。时不时地下病危通知书,让家属签字。如果家属流露出放弃化疗的意图,马上请你出院,不能耽误宝贵的住院资源。家属往往陷入两难境地,继续化疗,浪费钱财,前景渺茫。放弃治疗,于心不忍,于情于理过不去。只能期盼亲人减轻身体的生理上的疼痛和痛苦,减缓心理上的折磨和摧残。既祈盼亲人能延缓时日,又担心亲人饱受病魔的蹂躏。两难境地,没有两全之策。这是当今社会,面临亲人患绝症的“哥德巴赫猜想”,是不可破解的“魔方”和“八卦阵”。
6
苗苗从天津农业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天津一家大型的国有企业。自从秀杰患病,苗苗请事假达半年之久。金田又患病,苗苗索性又请了半年的事假。我担心企业有规章制度,别丢了工作。苗苗说,工作是第二位的事情,我要陪伴我爸爸的最后一程。思君是大型台资食品企业的营销部长,经常到外地跑购销合同。只要回津,顾不得喘息,一头扎进总医院。都说养儿防老,实质怕的是养老送终的这一节。苗苗做到了,而且很出色。赢得了所有亲朋好友的赞赏和赞誉。
我们都意识到好景不长。我利用金田的情绪相对稳定的时候,与他交流沟通几个敏感的话题。
金田在家族中有一定的影响和威望。按惯例,应该通知外地的亲戚来津探望。特别是在洛阳姑姑的一大家子,还有老家龙口的婶母和叔伯弟弟。金田说,对亲友们最好不声张,谁知道了都会不好受。算了,往返奔波,来津还会给你添负担。过后你把握时机再告知他们吧。金田有一大群发小,小中学同学,同事好友。金田也不让通知,说,秀杰去年刚过世,谁也接受不了我也得同样的病。他们来了于事无补,我也不想见到他们伤感。你记住杨胜利和牟文庆的手机号,办后事时,一定让他们来送送我。其中有几位,当年还是我帮助办回天津市区的。
金田是重孝道的人。70年代,只有金水上学返津。家里的事都交给金水抛头露面。76年大地震,金水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搭窝棚,全家有了栖身之处。把奶奶从危楼中背下来,又千里迢迢送到洛阳姑姑家。金田从汉沽盐场徒步走回市区,金水才算是有了帮手。我在边疆只能望天兴叹。90年代母亲病故后,父亲轮流住在我家和金水家,金田两三天就去看望,承担起所有的锁事杂事。父亲晚年患上严重的糖尿病,都是金田问医寻药。把父亲送到敬老院,我无暇顾及。又是金田跑前跑后,给老爹擦脸擦身子。
金田也是重礼数的人。四舅在老家寿终,他和我一起陪着大表姐,驱车530公里,星夜赶回去料理后事。同事王春生等哥几个早逝,他是召集人和核心人物。如今轮到自己病入膏肓,只能无奈地一切从缓从简了。
自金田突发病急那天起,我和金水几乎每天都到医院或是家中。去总医院坐675路公交车,倒878路;上家则是868路。送饭都是一个布兜里装着保温瓶,盛着老伴精心忙活的饭食。寒风料峭,我心里面,一直是沉甸甸乌涂涂的,没有轻松过。站在公交站,我搜肠刮肚地寻思着话题,该聊些什么,不该说什麽。
终于有一天,我貌似轻松地说,身后的事,还让苗苗买墓地吗?我说,上一辈人必须入土为安。因为子女多,都要有拜祭的去处。我们这一代选择面宽了,首选是参加集体海葬。都是独生子女,可以上网悼念。用不着每年费钱费时费力地折腾。年头长了,墓地成了荒丘野岭。金田没有应答,只是说,让苗苗自己拿主意,顺其自然。他的眼神黯然无光,转而给我念叨微信中的一条消息,股市又大跌了。
金田是第一代股民,90年代就投入到股民大军中。他很早就掌握了股票操作技能,熟练地把握每天的动向和走势。他谈不上有什么特殊的嗜好,炒股成了日常生活中的最大情趣。他经常当众夸耀,谁谁谁特信服自己,讨教和跟从者不在少数。曾经窃喜过,这次赚了。也没少后悔过,失策了,早一天“割肉”就好了。在我手头拮据的时候,金田几次伸出援手,用炒股的钱帮我度过难关。记不得是哪一年了,我从金田那里抽出一款急用的钱。金田有史以来第一次抱怨我,动这笔钱,会闪失不小的。我当时不以为然,后来有些懊悔不已。这是一次不得不为之,而又勉为其难的过失。给金田的心里,留下了一处疤痕。
我兄弟三人,老兄弟属马,最为勤快。金田是我老伴最信得过的后勤兵。家里的大一点的家务活,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每逢春节打扫卫生,全力以赴,不留死角。有一年我家里蚂蚁成灾,金田用腻子堵死每一处墙缝和地板缝。院里的邻居都说,老伯又来了,又拾掇嘛活儿啦。金田一辈子不敢摸私家车,都是骑着旧式自行车,风尘仆仆而来,满身疲倦而去。我每每地犒劳他,金田只要三两酒,一碟猪头肉,一碟花生米。最多来半只烤鸭,两个松花蛋而已。嫂子一旦下班碰上了,特意给他炒几个菜就酒。他饭后抢着收拾碗筷,连抹布都洗涮干干净净,叠放井然。我的住房,处处都有金田勤快的身影,都有他的作品和杰作。至今看到这些,我的心里都隐隐作痛。
说到喝酒,金田的酒量不俗。我们整个大家族中,大部分人不胜酒力。金田是数得着的酒中豪杰人物,年轻时最多到每顿能饮8两之多。他在部队服役和复员后的社会交际中,以酒会友,以酒品人,获得许多人的好评和赞誉。在一些关键场合,还为我冲锋陷阵,独当一面。舍命陪君子,就像是独胆英雄。
7
《2012中国肿瘤登记年报》显示,恶性肿瘤发病率,50岁以上人群占全部发病的80%以上。50岁以后肿瘤发生风险大大提高。一般来说,50岁以后人体从强盛开始走向衰弱,免疫和神经内分泌功能都在逐渐下降,使得肿瘤发生率迅速提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肿瘤也是一种与衰老有关的疾病。每个人的心理状态、生活方式、饮食习惯等不同,衰老的进程也不一样,对肿瘤的发生都有影响。以往治疗肿瘤就是开药、开刀,以期杀死肿瘤。要从‘治疗病人的肿瘤’,逐渐过渡到‘治疗带有肿瘤的病人’,也就是要治疗人这个整体。如果人这个宿主垮了,那肿瘤治疗起来就非常困难,效果是有限的。
肿瘤治疗是综合性的,要对心理、环境、生活方式、饮食习惯等进行综合干预。老百姓口中有个肿瘤的“1/3”说法:1/3病人死于癌症本身;1/3病人死于过度治疗;1/3病人是被吓死的。这个说法虽无科学依据,但也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老百姓对肿瘤有一种特殊的惧怕心理。这会增加精神压力,不利于疾病控制。没有人说,得了心脏病或糖尿被吓死了。却偏偏肿瘤能吓死人。很多人查出肿瘤后就特别恐惧,进入了焦虑抑郁状态。有时医生的一句话,家属的一声叹息,都可能严重影响病人的心情。肿瘤与心脏病、糖尿病、动脉硬化一样,都属于老年衰退的慢性病。高血压、糖尿病患者要长期吃降压药,降糖药,并没有一劳永逸的特效药。肿瘤也一样。如果能平和地看待肿瘤,将其看成一种普通慢性病,人体和肿瘤就能处于相对平衡的状态,加强抗病能力。这就是近年来受到肿瘤医学界普遍认可的“带瘤生存”理念。
我们老三届到了这把年纪,对于各色各样的病患,防不胜防,措手不及。由于年轻时身体透支,那个年代哪有养生保健的意识,只能盲目地信服和推崇令人啼笑皆非的“革命加拼命”,“小车不倒只管推”。不懂各色各样的疾病是怎么回事,为了追逐“大返城”的浪潮和风潮,发生了许多荒诞不经的自残自虐的悲剧。时至今日,不得不面对疾病染身和重症缠身的现实。不听医生的,是无知;只听医生的,是愚蠢。“得病如山倒,祛病如抽丝”,这时,才真正用得上真正意义上的至理名言,“小车不倒只管推”。这时,方能真正体会到,意志和坚强的实质,其为何物。 情为何物?心情豁达,心绪敞亮,心结顺畅。一定要未雨绸缪,提前做些心理上的功课。尽力避免“叶公好龙”,避免“真龙”现身,惊慌失措。真的“狼来了”,慌不择路。
8
经过四次化疗,已经到了5月份。各项指标仍然居高不下,反而继续恶化。金田决定不再浪费钱财,中止这样没有效果的治疗。像许多抗癌英雄那样,转向中药治疗。苗苗也开始寻求中医方面的专家和医院。可是,憋气和腹腔积水的难点和难关,靠中药解决不了。金田的骨节和后背有了疼痛感,有些骨转移要发作的症候。金田不得不像秀杰一样,贴总医院特制的止疼帖。秀杰因为全身发作疼痛煎熬了8个月,难道这样的悲剧又要重演?全家人的担心和担忧,还有焦灼和焦虑,弥散开来,惶惶不可终日。
我为了缓解这样的氛围,几次提出来,趁着还能动弹,到乳山去疗养。那里的空气质量极佳,远离城市的喧杂。特别是有防癌的一大宝,鲜嫩的牡蛎。网上曾经有过视频,陷入绝境的癌症患者,背水一战,靠生吃牡蛎又起死回生。我甚至决绝地对苗苗说,雇救护车去,回不来就在海边安葬。哪里的黄土都埋人,还能落个落叶归根。我家的祖先就在文登大水泊镇,胶东半岛遍布200多个村落,都是宋氏一族的血脉。
我的动议不过是一种心情。金田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也不可能长途跋涉,疲于奔命。苗苗心知肚明,不会做出如此的安排。金田身体虚弱到极点,更不会做出回应。他曾在90年代到乳山中豪度假村度假,由于曾在威海当兵,对海边的景物有一定的留恋。2007年后,改为万豪社区,金田再也没有去过。我恨不能让他故地重游,放飞心情。但,终究没有成行,成了我彻心彻骨的遗憾。过后,苗苗小两口代父去了乳山一游,好歹算是弥补一点缺憾。
金田知道大限已近,不再抱有幻想,不再提住院或是治疗。他在屋子里强撑着,一步一挪地溜达。累了,靠在沙发上喘喘,或是躺在床上歇歇。我去时,他让我看电视剧【神医喜来乐】,说,他爱看这部喜剧传记片。李保田的表演到位,情节紧凑,也很真实可信。可惜,当今没有这样传奇的神医。他还说,也爱看美国的惊险大片,很悬念,很刺激。不过,现在有点刺激不起来了。我默默地瞅着他,无言以对。
金田这一辈子不算特别的精明,但一直在精打细算。当年在感光胶片厂,能够脱颖而出,破格地提拔为工程师,体现了他有头脑,能算计。业余时间写了几篇感光材料的论文,发表在专刊上。到一轻局技术处找我的学兄甄继光处长寻求支持。很快就被厂部批准了。下岗后,考取了一个消防资质证书,在国贸大厦消防部门干了10来年。后又到空港应聘了两处岗位,领取两份工资。在亲朋好友中传为美谈。
金田拿出一个带闹钟的马蹄表,是他长年上早班的稀罕物件。还有一根他自制的带有小灯泡的电线,可以检查电池是否还有余电。递给我,说,大哥,我用不着了。你拿到乳山用吧,很好使的。谁成想,这是金田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浸透了他的心意和情意。这只不锈钢的铮亮马蹄表,还有那根玲珑剔透的小灯泡,成了我能够勾起兄弟情思的珍惜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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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2日晚上,苗苗怕只靠家庭氧气瓶,爸爸的憋气太危险,决定转天还要住院。我和老伴闻讯赶去,又拿了1万元钱资助。金田执意不肯收,说,嫂子拿的钱太多了,以后苗苗承受不起。老伴正色数落他,这是嘛话?以后苗苗就当是我们的亲闺女,什么叫承受不起?金田哑口无言,不再吱声。
后来听苗苗说,那天夜里,听到爸爸在屋里溜达的脚步声。恍惚中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没有警觉和理会。转天凌晨,才发现爸爸已经心力衰竭,倒在妈妈曾经痛苦地碾转反侧的沙发上。幸亏思君从山东赶回来,呼来“120”救护车。上总医院来不及,就近送到河北区第一工人医院抢救。
等我和老伴,金水和淑华,还有岩岩赶到时,金田已经人事不省。我们赶紧通知该来的亲朋好友,争取见个活面。秀杰的老赵家的人,金田的亲家,金田的单位领导等等。我几次不顾急救室的规定,溜进去探视。还特意在他的面前晃动,希冀他还能认出我这个哥哥。金田的眼神游离不定,很难聚焦在一个点上。应该说还有意识,但肯定没有思维能力和表达能力。秀杰处于这样状态时,靠抢救设施和措施,维系了一周的时间。人不会轻易地咽下最后一口气,金田也会苟延残喘一阵子。我和苗苗商定,不能再折腾,不用再转院,就在工人医院等待最后时刻。苗苗时而抽泣,时而哀怨,时而掩面哭泣。思君和岩岩陪着她,不离左右。老伴和淑华连劝带哄,也不敢离开半步。同时提醒她,要打起精神,还有许多后事要准备。
碰巧,那天中午我事先预定了饭局。我是东道主,不好推辞。只好让金水和淑华盯着,以防不测。下午2点多钟,我的手机响了,传来岩岩的告急声,老伯不行了,你快回来吧。我迅速地离开饭桌,迅疾地打车回到医院。岩岩说,老伯刚才突然醒了,把身上的所有插管都拔掉,又昏迷过去。我没有料到,金田会这麽快地回光返照,这麽快地就要撒手而去。完了,晚了,一切都要过去了。
赶来探视的亲属都默然无语,心里都在祈祷着,年仅62岁的金田,能多留住一缕世上的时光。此时此刻,我的心思不能闲着。我父母的后事,岳父和岳母的后事,四舅和六舅的后事,七舅和七舅母的后事,天津亲属们的后事,我都充当主角。金田曾是我料理所有后事的得力助手。没想到他竟先我而去,又要为他操持后事。凄凉之感浸透我的身心。
金田所在的单位天津日化公司,早已不复存在,单位座机已经销号。我只好尽快通知杨胜利和牟文庆,让他俩代为通知,所有的能联系上的同事和好友。我想到了德源里胡同的张小清,请他代表旧时的邻居们,赶来送送金田。还告知了我的莫逆之交建新,振义,戈军。最后,焦急地等候金田在汉沽盐场的好友廉师傅。
廉师傅忙乎白事有年头了,是职业级别的专业“大了”。秀杰过世就是麻烦他料理一切事宜。金田的后事,也要靠廉师傅的“白事一条龙”服务。廉师傅没有误事,赶在金田弥留之际到了。我松一口气,总算有了着落。
刚过4点钟,急救室里一阵忙碌。实施最后的抢救手段后,医生告知家属,患者经抢救无效,宣告死亡。我和廉师傅抢进去,等苗苗和在场的所有亲属,与金田的遗体告别后,赶紧给金田擦头擦脸擦身上,换上蔚蓝色的厚呢子制服,以及铺的盖的所有葬服。我代表苗苗,对廉师傅交代,按比一般丧事规格高出一格的规格办。廉师傅心领神会,带着两个助手,认真地操持起来。把金田的遗体,专车送到河北区第一医院太平间存放。我特别告诉思君,医院开具死亡证明书,最好是“肺栓塞”。当值医生没有答应。说是癌症就是癌症,要入数据库。
当天晚上,灵堂像模像样地支撑起来。我特意让花匠师傅,多做了几个花圈。挂上建设路德源里,河北路小学,第16中学,汉沽盐场,感光胶片厂,日化公司的挽联。除了北海舰队的名分没敢造次,金田一生的经历,都挂在了茫茫的夜色中。
小表弟广怡全家正在青岛旅游,闻讯乘高铁的夜车赶回天津。金田的生前好友王波,杨刚,杨胜利等若干人,悉数前来治丧,几乎无一人遗漏。张小清,建新,戈军,特意前来送一程。按天津民俗惯例,守灵,送路,辞灵,到北仓殡仪馆举行告别仪式。三天的丧事过程,按部就班,有条不紊,井井有条。圆坟时,廉师傅找熟人,托关系,将金田的骨灰盒,存放在与秀杰的骨灰盒一个室内。同在三楼上,间隔仅有三米。真是天意难违,俩口子又能厮守在一起。
为了表示对廉师傅和两位助手的满意和感谢,我单独拿出了特别感谢款。三个人很高兴地喝酒去了。天津的惯例,火化场回来后,要“迈火”,发冰糖。还要聚餐答谢亲友。酒桌上,我强调一层意思,虽然金田和秀杰离去,但老宋家和老赵家,永远是一家人。
在最后的北仓殡仪馆的追悼会上,我几次眼眶湿润,落下眼泪。心绪起落,心潮难平。不会消逝的悲情,常驻心间,长驻心间。
10
事后,我逐一地告知了各地的亲属亲戚。龙口的堂弟和洛阳的表妹和表弟们,表示极大的惊愕和惊駭,不敢相信三哥和三嫂就这样离去了。北京和大连的表哥表姐,济南的表弟,扬州的表妹,也都纷纷地叹惜志哀。大家族中金田俩口子过早地双双地驾鹤西去,留下了无尽的哀思。苗苗和思君已经筋疲力尽,耗尽了精神。但,好歹都挺过来了。我和老伴,领着他俩到乳山小住三天。苗苗赋诗一首:
二十年后赴乳山
替父圆梦胶东情
上山下海观景致
东西南北路路情
师徒三人求圣水
多福山上显真情
滚滚海浪遥相望
银滩之上赋诗情
依山傍水无忧虑
乳山此处尽是情
2016,6,21
2019,4,清明节再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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