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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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君听我奏一曲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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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16 17:34:57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正序浏览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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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宋金山 于 2020-3-6 12:02 编辑


劝君听我奏一曲 (小说)      
    春节将至,全家却没有要过节的气氛。
    年过花甲的爸爸阴沉着脸。慈眉善目的妈妈在掩着脸叹息。兄嫂从外地特意回来过年,却好象赶回来处理什么丧气事。就连姐姐的未婚夫,那位殷勤而又能干的常客,也有半个月没有露面。
    他们在为我揪着心。他们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在告诉我:“要得精神分裂症了!”他们一再地劝慰,劝解,劝导,我听得出来一个中心意思,你可千万别得那种病——那可就毁了全家啦!
    事情果真如此严重吗?我确实是在失眠。神情恍惚,思想混乱,记忆力衰减,脑袋昏昏沉沉的。这些症状日见严重,给人的外观印象自然不妙。可是我心里明白着呢。尽管我病休四个月有余,弄不清该哪天到厂里领工资;记不得公休日是星期几;一日三餐,要花费妈妈的多少口舌。可是,我和她的事情,在我的头脑里,清清楚楚。在我的心里,明白无误。一年来走过的每一步脚印,清晰可辩。经历过的每一件事情,历历在目。
    这,就是“精神忧郁症”吗?如果是,那可就屈死我了;如果不是,我也没有丝毫的轻松感。应该说我精神上有病了,不,我有什么病呢?
    我结过婚了。大红的结婚证书压在玻璃板底下,伴随着我整整一年。我还没有结婚。因为一直还没有举行过结婚典礼,也就一直没有同居。结婚证书有着法律上的效力,在现实生活中,那一纸字迹还不能成为铁的事实。正当我时时玩味着“结婚”这个字眼时,却不得不琢磨起毫不相容的另一个词汇——离婚!
    说来真离奇。本来没有正式结过婚的我,却要离婚了。我和她要摆脱那大红证书的约束,就得换一张雪白的离婚的证书。半年前,是她提出要离婚的;一个月前是全家人赞同离婚的;而现在,是我坚持要离婚的。
    一个“离”字,重如千斤。我和她从确立关系到登记结婚,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她和我提出离婚,却已经整整半年了。一个月前,爸爸开始跑民政科,被顶了回来。未来的姐夫作为第二梯队,也被撞了回来。回城探亲的哥哥,续作后备部队,结果也是败阵而归。
     民政科一直强调办理离婚手续,必须本人亲自申诉。为什么不让我去呢?全家人都怕我受刺激太重,会得那个病!我是有那个病的苗头,不,我有什么病呢?
        我的婚姻大事,是全家人的心病。直到我三十而立之年,仍是个老大难。
    从我本人看,其貌不扬。眼睛不算小,目光也不呆滞。除了这个心灵的窗户还算将就外,鼻子大了点,嘴唇稍厚了点,脸颊略长了点。有人给我打分,说是五分制我能占两分。总算说得过去。但致命的弱点,是我的五短身材。上中学时我和雷锋叔叔一般高。19岁时又长高2公分。原指望23岁时窜一窜,却未能如愿。
    我哥随我爸,都在1米70以上;我却未能超过1米63的高度。作为男人,那种大丈夫的风度,此生与我无缘。本来郎才女貌就够我发愁的。当今又演变成“男高女瘦”,我更瞠目结舌。如果我瘦点还好办,偏偏又是一付举重运动员的体型。魁梧固然是魁梧,但胳膊腿一短,就不潇洒。也难怪,独生子和优生学,使青年男女都略懂些遗传学。谁不盼望后代长成梧桐树?显而易见,我的先天不足。
    假若我能够饱览群书,学问博深,集大成于一身;或者备有一技之长。也不愁没有人垂顾。但命运坎坷,始终未见转机。名义上是68届初中毕业生,喊了两年口号就奔赴东北边疆。此一去摸了十年锄把,睡了十年火炕。带着伤痕和满额皱纹,于78年才病退回城。那时苦于没有工作,哪有心思生儿育女?直到顶替了我爸爸,心眼才算活分些。不想则罢,一掂着又起了身鸡皮疙瘩。
    现家庭地位,我爸爸在解放前是苦大仇深的老码头工人。小的时候以至青少年时,我曾引以为荣。退休前他老人家当上行政科的干部,我却羞于提及了。这在当今姑娘们的天平上,是个微乎其微的筹码。我母亲一直在街办工厂。这在50年代不但光荣,而且维持了全家人的生计。可现在,妈妈把那时得的奖状,全压在了箱底。哥哥嫂子是大学毕业生,支援内地建设后,也壮不了门面。姐姐是中学教员,这个身份倒是够她选择一番的;对我却爱莫能助。我呢?在兵团的工龄算是有效,才得了个二级搬运工。而同龄人已有三、四级工了。
    论经济,父母供养哥哥,姐姐读书。按顺序先给哥哥成家。之后将是姐姐。而后轮到我时,哪还有积蓄?父亲退休了。妈妈没有劳保。仅靠我的工资,对于办婚事来说无异是杯水车薪。
    论实际的,首先是我还没有房子。没有结婚登记,就没有资格登记房子。而没有房子,直接威胁着搞对象。
    这几论,就论证出我的后天亦不足。
    未来的姐夫又露面了。平心而论,他是够姐夫资格的。我哥在外地,全家事无巨细,均有劳于他。他不但胜任,而且情绪总是那么愉快。有时我怀疑在他的父母那里,是不是也如此地尽心尽力。但,我是很亲近他的。看得出,我姐姐的笑意是甜的。我爸妈满意的口吻,是发自内心的。
    他这次来,又是为我们家分忧的。他笑呵呵地宽慰了我几句,转而到屋内的那一角,宣布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几经碾转,总算托到民政科的人。他签应给受理此事!”
    他的声音很低,但被我竖着的耳朵听到了。而且听出了他的得意之情。我感激他,为我的事情奔波操劳。我恼恨他,为何还要背着我?
    全家人都涌到我的床前。哥哥很激动:“小弟,想开些!抓紧时间处理完这件事。爸妈的岁数都大了,我回去也不放心。在我走之前,我要见你的笑脸!”
    见到我的笑脸?哥哥的态度变化的可真快。他刚听说这件事时,后牙槽咬得嘣嘣响:“小弟,她凭什么耍弄咱?她想离婚?没门!咱不怕折腾,看谁丢脸!”可是,没过几天,他也默默不响。那忧虑似灼的目光,似乎也在怕我得那种病。
    妈妈还是掩着脸叹息。爸爸接过话来:“事已如此,犯不上睹那口气。自家的身子要紧。原来不打算让你露面。可是有规定,必须本人亲自去。”
   “就说我得了精神病,不成吗?”我突然冒了一句。未来的姐夫赶紧解释:“如果说有病,必须医院开具证明信,还要办理委托书,手续可复杂了。再说,医院里尽管有熟人,可谁也不敢开这种证明。都怕落埋怨。”他突然打住了,没敢说出下面的话来。
    未来的姐夫又转了话题:“你去了也不费事,当面说明你确实想离婚。主事人眼见为实,就敢办理。余下的手续我去办。”
   “你已经托好了人?”我突然又冒出一句话。未来的姐夫略露尴尬,很快又恢复常态:“托了个人是不假,目的就是求快。把你从第十四位提到第二位受理,时间可提前半年。”
    爸爸接口说道:“是啊,多亏你姐夫跑前跑后。要不半年后,你不知会成什么了。”
    哥哥催促我:“小弟你说句话,如果你同意了,明天我们就上民政科。”
    明天?我点了点头。全家人都松口气。未来的姐夫和哥哥一起出去了。爸爸拿出算盘,在累计什么数字。唯有妈妈,还坐在我身边叹息着。
    我想起乐极生悲这个字眼。去年的春节,可真是快乐。原因很简单,我和她领取了大红的结婚证书。这个原因又是那么重大,压倒了全家人生活中的一切事情。爸爸笑逐颜开,妈妈眉开眼笑。姐姐的祝愿那么真诚:“只要你解决了婚姻大事,我也能安心地出嫁。”我被幸福的美酒灌醉了。
    以往,当看到同学好友都已经成家,并且很快地抱了孩子时,我心里总有股焦虑不安的感觉。我如果身在异邦,会抱定独身主义。在我们这个专崇天伦之乐的国度里,终身不娶就意味着,本人在哪个方面糟糕透顶。那些肢体残缺者都在追求爱情,况且我这样身心健全的小伙子?
    自从我有了正式工作后,亲朋好友中不乏愿作红娘的。我有过一段走马灯式的“相亲”。那是热闹而又乏味的负担。起始,我抱着极大的兴趣和期待,来者不拒,召之即到。有一个星期,曾见到四位女同胞。
    此项活动有简有繁。当女方的介绍人有板有眼地问我几个问题时,创造了女方获取第一印象的机会。当我的介绍人询问女方时,我也必须抓紧时机瞅上对方几眼。还没等我和女方直接交谈,就被介绍人带出来,告诉我静候佳音。当双方的介绍人是一个人时,介绍人可真是熬尽心机。先是问女方,继而问男方。直到介绍人实在是口拙词穷时,才宣布双方可以走了,互恭喜信。
    静候佳音,我都落空了。互恭喜信呢,我还没传过去信息,就接到介绍人那词句含糊,但含义明确的结果。曾几何时,再难得碰到热心人。
    还提这些作什么?我不是碰到她了吗?唯有她,是实实在在的。以往都是瞎折腾,白忙活。能说是命里注定吗?我和她相识才23天,就登记结婚了。离奇吗?荒唐吗?不,全凭上帝的安排。
    那天,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一整天。整个城市都披上了银装,成了雪白的世界。这正吻合了我的心境。你见过“树挂”吗?雪依附在树身和枝条上,晶莹剔透,绚丽多姿。它给世界抹上了许多生气。勾起了我莫明的快意。
    好景不常在。风一刮起,“树挂”就会悄然逝去。我急忙拿起照相机直奔街心公园。我匆忙地也是细心地抢拍着雪景和“树挂”。我象是了却了一件心愿,又象是无所适从。
    就在这时,碰到了她。
    她手里也抱着照相机。不知是雪色衬托,还是天生丽质,她的脸色格外地白晰。她的黑眼球很饱满。嘴唇抿得很紧。虽然穿着呢子大衣,但仍不失身态丰盈苗条。她不时跺着脚,目光也在寻找合适的角度。
    我俩的目光碰到一起。她谦然地一笑:“师傅,你也在拍‘树挂’?”我赶紧回答:“你也有这个爱好?”
    她象是自语:“这个景真美,可惜难为持久。”我举了举手中的照相机:“可以留在这里嘛。”她似有所动,吞吞吐吐地说:“烦您给我照一张,我想在‘树挂’底下留个影。”
    哪有不行之理?我赶紧凑上前去,接过她的照相机。哦,是进口的。这下我可为难了。这种照相机我满不懂。她摆好了姿势。见我面露难色,爽快地说:“您随便摁一下吧。这个照相机是我借来的,我一直照得一塌糊涂。”
    我不甘心露怯。见她也是个生手,就掩饰道:“照这种雪景得反差大才好。我这是进口的胶卷,就用我这个照相机照吧。”还没容她表态,我赶紧“喀嚓”一下。
    她很高兴地道谢。又想了想说:“这张照片怎么给我呀?”哎哟,我只顾了初一,忘了十五。我迟疑地说:“给你寄去?寄到你们单位去?”
     她慌忙地摆手:“那可不成,又该招风惹事。”我不敢吱声了。一会儿,她才说:“我们订个时间,烦您还到这里给我?要不,就算了。”
    我突然冲动起来:“就在星期四中午,一言为定!”我什么也想不下去了,心里面只有一个声音:“树挂呀树挂,我赞美你!感激你!推崇你!”
    我照的相片,一般都是自己冲洗。技术虽然不高明,但自我欣赏,自有一番情趣。但这张像片,我不敢冒然从事。我只得找我的姐夫。只要是我的事,他什么都应承,什么事都能办。
    转天,未来的姐夫就送来冲洗好的照片。他连声恭维我:“照的不错,很有水平。可以投到报社去。”我紧张地打断他的话:“那张有人的,洗的怎么样?”他和善地笑笑:“那更是上乘之作!景中有情,情溶于景,我特意放大一张6寸的。”
    我赶紧接过照片。啊,真的感谢我未来的姐夫。这张放大的照片反差适度,剪裁得体。画面上的“树挂”错落有致,更显出她亭亭玉立的身姿。
    未来的姐夫急不可耐地问:“谁给介绍的?来往有多久?”
    我能说什么呢?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再说,人家压根儿没那个意思.她对我是陌生的,不,她给我的印象是清晰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然答应星期四给她照片,就必须如期赴约。何况这张照片尽如人意。更何况我抱着某种幻想。
    天气晴朗。太阳暖烘烘的。距离春节不远了,人们特别是孩子们,显得喜气洋洋的。我的心情格外的愉快。我是不是过早地领略了爱情的刺激?我独自疑虑起来。
    她来了!是她来了!她仍然穿着那件呢子大衣,围着三色相间的拉毛围巾。显得神态愈加生动妩媚。比相片上的她,更加逼真和富有生气。
    她可能看出我等候已久了。她分明说了一句:“劳您久等了。”
    我马上挺直身子,尽了最大的克制力,把口气放的温和些:“我也才来。呶,照的不好,请多包涵。”
    她咯咯地笑了。我一愣,不过马上明白了,她是看过相片满意地笑了。多亏未来的姐夫帮了大忙。不然,是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她在感激我:“谢谢!您的技术真不错,拍的真美!”
    我有满腹的话,但此时找不到适时的话。正当我搜肠刮肚之际,她突然问我:“你会滑冰吗?”
    我赶紧点点头,表示会滑冰。又作了个花样动作,暗示还挺内行。她被逗乐了。又笑得咯咯响:“您有点卓别林的风度。”
    这是什么意思?是褒?是贬?多亏她又说道:“那么,请您教教我,行吗?”不然,我真的象卓别林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了。
    我一连说了三个“可以”。她也真痛快,马上说了一句:“那么,星期日在水上冰场见!”
    搞对象还用介绍人干什么?那些不见明文规定而自然形成的程序,简直把人给捆了起来。也许正因为我对此厌烦透了,所以一有这般的奇遇,就感到分外的激动。这才是有生气,有活力的恋爱。尽管是仅仅开始。
    总之,事情却比我想象的还顺利。那几天是真令人鼓舞。当我手把手地教她滑冰时,我是尽心尽力的。我的手触摸到她的手时,我不由地身热心动了。那双滑润的手。象是传导了一股热流。使我的身心感到异样的轻松和快感。而她,丝毫也不顾忌。尽管她的相貌并不出众,但她是我接触过的女性当中,完美无缺的女神!
    神魂飘荡,天旋地转,啊,玩得可真痛快。她肯定也有同感。因为当她累得气喘吁吁的时候,分明说道:“你的技术真好!也会教人,真是难得。”
    是啊,一切都是那么难能可贵。时间,地点,场合。冬日里的阳光。还有那寒风中的杨柳树。
    没多久,我俩已是心照不宣了。用更准确的话说,已是心心相印了。
    她在厂里是个车工。弯着腰干满8个小时,紧张的中枢神经需要松弛。因此愉快的工余生活,对她来说是相当紧要的。她的爸爸是中层干部。所担任的付厂长职务相当于公司付经理级别。她的妈妈是中学教员,习惯了有规律而又刻板的生活。因此在她家里的节奏是缓慢的,有条不紊的。这是她断断续续地告诉我的。
    她特别暗示我,自从遇到了我,她的生活欢快起来。我立刻心领神会了。她比我小四岁。也进行过几次相男朋友的仪式。她也相当反感这一套。父母对她的要求很严格,具体地规定了男朋友的几个基本条件。她说到这里时,我紧张地透不过气来。天啊,那几个基本条件我都不具备。但她马上接着说:“我不需要家里给我规定什么,我自有我的标准。”这时,我才舒了口气。
    当我谈到我的家庭时,声音微弱的只有我自己能听得见。她却不以为然:“关键是我们俩,不是脾气相投吗?”“是啊,是啊,”我忙不迭地应道。可是我仍不放心:“咱俩家的社会地位悬殊很大,你父母能同意吗?”
    “你的脑子真僵化。没看见报纸上天天讲什么吗?我偏要自己拿主意!”她好象跟谁在赌气?我小心翼翼地劝道:“别这样。为什么不争取父母的支持呢?”
    “那也好。我试试看。”她又在笑。
    在我和她认识的第23天,她拿来了户口本。我大吃一惊:“这,这是干什么?”
    她的脸色似乎很严峻,但又透出满不在乎的神气:“我跟爹妈谈过你啦,”她喘了口气,又轻轻地说:“他们不同意。”果然,欲速则不达。我意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但她的口吻使我又吃一惊,她说:“这件事我作主了。如果你不反对,我们明天就去登记。”
    “我当然愿意。”我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对劲,赶紧改口:“啊不。你是不是和家里再商量一下?起码你也得考虑考虑,终身大事,可不要太轻率。
    她不耐烦了:“你也不要看的太重。旧社会包办婚姻时,双方都见不着面。我们比他们进步多了。况且,我品得出来,你会疼我的。”
    啊,理性的和感性的认识全有了。我还能说什么?我不能再犹豫。错失良机,我会后悔一辈子。事不宜迟,刻不容缓。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有点魄力。我决断地说:“既然你信得过我,我也会对得起你。你等着,我去拿户口本。”
    结婚登记不但需要户口本,而且要双方的单位证明。转天,我递给工会的小黄一盒过滤嘴香烟,换来了小黄真诚的祝福:“嗬,你的保密工作可真不错,一点儿风声都没透。大家还都为你着急呢,想不到你都走到这一步。稍候,我这就给你开证明。”
    她的单位证明信也是分送了一包高级糖换来的。两张证明信换来了两张大红的结婚证书。生活并不复杂,老大难其实也不难。我又一次想起了“树挂”。
    当我满脸挂着笑纹,手里捧着结婚证书跨进家门时,全家人顿时欢腾起来。妈妈竟老泪纵横。她老人家象是冲谁赌气似地说:“看谁还敢看不起咱家。”爸爸没有说话,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姐姐围上围裙要去忙碌饭菜。她责怪着我:“怎么不把她领回家呢。”未来的姐夫言辞热烈:“二弟碰到一位有个性的姑娘。啊,特殊的女性!”我呢?赶紧操起笔纸,奋笔疾书起来。妈妈喜不自胜地说:“给你大哥写信?对,让他们三口赶紧回来过年!”
     哈,离春节还有十几天,妈妈就张罗着过年啦。
   
   “快走吧。让你哥和你姐夫陪着你去。到那里可不能说离谱的话。一切都听你姐夫的安排。”爸爸阴沉着脸,但又硬挤出一丝笑意,“办完手续,再重新找一个称心的。”
    未来的姐夫清早就来了。他似乎有把握了结此事,但神色中又露出几分担心。担心我吗?真是多余。我心里十分清醒。明白此举的份量。如果能顺利地办完离婚手续,不但是我,全家人都能得到解脱。他们不用再疑虑我会得那种病啦。如果继续拖下去,同样,不但是我,全家人都会被拖垮的。
    我穿好衣服,尽力装出十分坦然的样子。为的是消除爸妈的疑虑,老人家为我操心太多了。我想说一句笑话,缓和一下气氛。但我没说出来,只好作罢。
    跨进民政科的大门,我这是第二次。那次是欢天喜地地洒下一桌子喜糖。在座的人都分享到了我的喜糖和欢乐。也都还之祝贺的目光。而这次就不同了。我不但没有欢乐可言,在座的也投来同情甚至是鄙夷的目光。
    接待我的还是那位剪着短发的老大姐。她也就是五十岁出头。那次,她显得那么亲切,语气也那样温和:“祝贺你们,结合成幸福美满的家庭。”这在她可能出于职业上的习惯。惯例要给新婚夫妇以良好的祝愿。对我却是终身难忘的。那样的祝愿,那样的表情。
    可是这次再也听不到那样的祝愿。也见不到那样的表情。她只是冷漠地问:“你经过深思熟虑了吗?”我看见哥哥和未来姐夫那紧张的表情。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随之唉了一声。
    老大姐好象仍然不放心,追问道:“就是说,是你自己情愿的?”这该如何回答呢?我犹豫了。情愿吗?好不容易碰到了“树挂”,碰到了她。不情愿吗?又来到老大姐面前干什么?
   “问你话呢。你如实地说。”哥哥催促我道。哥哥可能感到了担心,给我作出某种暗示。我慌张地答道:“是,是我情愿的”。“理由呢?”老大姐认真地问。我还没有丧失理智,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口径,答道:“我们之间缺乏了解,仓促间登了记。日后发现脾气不投,性格不合。”
   “是啊,继续下去,只能增添苦恼和痛苦。”未来的姐夫见我支支吾吾,赶紧接着说。老大姐白了他一眼,意思是不让他插话。我真切地明白了自己态度的份量。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老大姐用狐疑的眼光审视着我。她沉思了一会儿,平淡地说:“青年人考虑这样的事,可要拿准主意。固然,法律上允许离婚。但在我们的国家里,可不能胡来。”
    还没容我说什么,未来的姐夫着急了:“您就给离了吧。他的精神状态不好,说不清楚。张主任没跟您递过话吗?”
    原来是托张主任打过招呼的。没诚想老大姐却不快地说:“这可是件严肃的事儿,不象买东西。下星期四再来吧。”她下了逐客令。
    未来的姐夫顿时目瞪口呆。他的嘴里象是含着什么东西,又吐不出来。
    全家人都在责怨我。说我在关键时刻挺不住。现在,事情相当棘手。早知离婚这么难,何必当初那么匆忙呢?
   “树挂”啊,“树挂”,难道你的美景,真是难为持久?我曾经那样由衷地赞美过你,把你视为最吉祥的天物。可现在,你把我陷入到怎样的困境。“树挂”哟,你是怎样消失的?
    就在我们结婚登记不久,稍为平静的时候,那些烦人的又不容忽视的实质性的问题,接踵而来。那是她头一次来我家。妈妈笑得闭不拢嘴,上下打量着这难得的媳妇。记得嫂子还未迁到外地时,妈妈忧虑地念叨着:“如今的婆婆真不好当。”今天,我又给妈妈领来了媳妇,妈妈象是忘掉了那层忧虑。
    她始终没有喊“妈妈”。许是一时改不过口?那么叫伯母嘛。怎么能只是嗷了一声?爸爸妈妈只顾高兴,根本没有计较。妈妈送她时一再叮嘱:“明天到我家吃饭,好好地热闹热闹!一定来哟!”
    她只是应付似的点点头。妈妈乐悠悠地回去了。我不悦地说:“你怎么不说话呢?”她瞥了我一眼,咬着嘴唇说:“你们家只有一间房子,我们在哪安身呢?”
    我语塞,。这是个致命的问题。单位盖的房子遥遥无期。难怪她一到我家,心就凉了半截。她伤感地说:“我巴不得早点离开我那个家,你知道我的处境。”是她的心里话。她偷了户口本和我领了结婚证书,遭到她父母的激烈的责备和反对。她在她那个家里孤立无援。
    我心里不安和歉疚。但又无能为力,只是喃喃地说:“我一定想办法。明天你可一定来!”
    她默默地走了。我心里象装满了草,乱糟糟的。转天晚上,爸爸邀请了所有的亲戚和过的着的朋友。还请来信得过的一家饭馆的掌勺厨师。妈妈和姐姐买鸡,买肉,买菜,买鱼,忙了整整一个下午。未来的姐夫借锅,借盆,借碗,借来一张八仙桌。请来的厨师,炒了满满的一桌菜。酒是名贵的汾酒,烟是热门的恒大。屋里是香味四溢,一派喜气洋洋。
    亲朋们陆续到来。虽然讲明了只是和大家见个面,但他们进门都道喜道喜,好象今晚我就办婚事似的。人们欢声笑语,不大的屋子仿佛被抬起来了。
    我的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她还没来。妈妈始终在胡同口张望。未来的姐夫抓耳挠腮。他是今晚盛宴的提倡者,操办者,执行者,自然比我还焦急。
    我感到了亲朋们询问和猜疑的目光。我想离开又不敢离开。爸爸脸色开始不自然,额上沁出了汗珠。最可怜的是妈妈,在凉意甚浓的夜风中,不住地搭手了望。未来的姐夫把我拉到门外,急切地问:“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吗?”
    他见我不吱声,一个劲儿地搓手:“这下砸锅了,这可栽面了。”突然他抓住我的臂膀,“小弟,救场如救火,只能改词了。”还没容我明白,他一步跨进屋里,乐呵呵地吆喝着:“今天本来两层意思,一是老父亲过生日,二是节这个机会,小弟的女朋友和亲戚们见个面。但她临时有急事,来不了了,再作安排。今天晚上专为老父亲贺寿。大家把酒杯端起来。”
    爸爸的脸色缓过来了。亲朋们象是明白了什么,有人提议:“为大伯父的寿辰,干杯!”
    我心里一个劲地感激未来的姐夫。他是个人才,处变不惊,应急善断。也难为了爸爸,提前半年过了生日。
    这场闹剧过去了。她事后只说了四个字“我临时有急事”,就博得了全家人的谅解。全家人象是弥补什么,把家里的存折拿出来。给她买了三件衣服,一辆自行车和一块手表。她象是不计较东西,始终也没有满意的表示。妈妈慌了,和姐姐商量了几次。又把姐姐的存折取出来,直奔了劝业场。
    她仍然珍视业余生活,每周都要看两场电影。我自然是全力以赴奉陪始终。只有这个时候,她忘掉了烦恼,兴致勃勃。但令人费解的是,每次出去,都要我骑自行车。在我追问下,她漫不经心地说:“你的个头太矮了。”哦,是这样!
    酝酿了半个月,她终于同意我去她家。她爸爸个头也不高,但举止中有股中层干部的气质和作派。我断定他在厂里肯定是有威信的。眼下对于我,更有着一种威慑力。如果我能取得他的好感,一切将会美妙起来。我真想痛痛快快地喊他一声,“亲爸爸”。但简直张不开口。我惶恐,举止失措。本来其貌不扬的我,愈发狼狈不堪。
    她爸爸在审视着我,象是面对巴勒斯坦难民。尽管他一直温和地问着我,我的学历和经历。但我明显地感觉到,她爸爸根本没有把我,视为他家庭中的一员。不过是印证一下阻止他女儿和我结合的根据罢了。我的勇气耗尽,她爸爸的耐心也到头了,说了句:“我有点事情,出去一下。”
    我的心凉透了。她妈妈开始还打量我几眼。象是教务主任审查有过失的学生。不一会儿,新奇的目光就变成失望和忧虑。我心里默念着“一个姑爷半个儿,丈母娘就疼姑爷。”我猛然想到未来的姐夫。他真幸运,他为我们家付出了热情和忠诚,也得到了地位和待遇。可我呢?偷来的结婚证书,一文不值。屋里沉寂下来。她爸爸走了,她妈妈也不理会我的存在。她看我发呆的样子,终于叹了口气:“我们出去走走?”
    此一去不复返。我就再也没到未来的老丈人家去过。倒是他们那冰冷的面孔,时时闪现在我的眼前。伤感至极,我捧着结婚证书哭了。
    终于有一天,她在约定的地点,说出了我极不愿意听的话:“当初我想的太单纯,请原谅我的轻率。但路是这样的坎坷,我们只有分手了。”
    我默然无语。本应该说出一番激烈的话来,恳求她再考虑考虑。我应该表明,一旦她离开了我,我的生活中会出现多么大的空白。我应该讲,她在我们全家人心目中的地位。尽管她有诸多的不足,但全家人还是那样地喜欢她。至于她的父母,我会尽最大的力量,去博得老人家的欢心。肝脑涂地,在所不惜。我还可以说,要作世界上最优秀的丈夫。但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见我不说话,只是瞪着眼睛瞅着被寒风刮的精光的树枝,似乎是谦疚地说:“你又在想那‘树挂’?”
    我突然激动起来。她说到我的心坎里,她是了解我的。我的脸涨得通红,冲动地抓住她的双臂,几乎是颤抖地说:“你再想想去年的情景!不会忘记吧?!”
    她的眼里闪过明亮的光,随即就飘走了。她喃喃自语道:“我不会忘记的。但致命的是,我太任性,太轻浮。而你,太自卑了。我们没有把握生活的能力。”
    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话。一下子使我冷静下来。她说得对,简直对极了。正因为我的自卑感太重,才陷到如此的境地难以自拔。也正因为她的任性和轻浮,才引起这么一段荒唐而又痛苦的事来。而我的自卑,能忍受一切,却不能对一切负责。哦,我想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好不容易挨到星期四,我如释重负般地找到未来的姐夫,轻松地说:“我们快去找那位老大姐吧。不是定好了时间吗?”
    未来的姐夫哭笑不得地说:“你倒是满不在乎。我可怵头了。”
    我笑了,认真地说:“这次我一定说心里话。让老大姐给我拿个主意。”
    全家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还怀疑我会得那种病吗?

                                              198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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