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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北京的日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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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7 17:10: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就要离开北京了,父亲向单位请了假回到家里。
      记得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在昏黄的灯光下,父母满脸严肃一句句地叮嘱我:到了外边不要乱说话,我们的家庭和别人不一样,不要给家里找麻烦;到了外边不要怕苦怕累,我们改造世界观的任务比别人要重;到了外边要自己照顾好自己,东北的天气寒冷,要穿暖和别冻着……我听着,心里慢慢有点发虚了,真的要离开这个家、离开我的爸爸妈妈了么……
      最后父亲嘱咐了我这样一句话:我们是回民,有自己的民族习惯,但是你到了外面,就不要讲究太多。第一不要搞特殊,第二为了营养,能吃什么就吃什么,身体好了是最重要的。
      第二天,要走了。早上,父亲问我:如果我去送你,同学们会说你吗?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他非常想去火车站送我,但是又怕我的同学看到我这个“有问题”的爸爸,对我的影响不好。
      其实这几天,在让不让父亲送我的问题上,我心里斗争得很厉害。在我们姐弟俩中,父亲最钟爱的是我。现在我要走了,也真想让父亲送我到车站。可是,我不愿意让同学们看到父亲时对他指指戳戳,那样他会更难过。
      现在父亲提出这个问题,是想让我做决定,可是,我不知道怎样做这个决定。见我没有说话,想了一会,说:“我回去,就不送你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看到父亲脸上强做出来的微笑,突然心里难过起来。也许他是希望我说“别人爱说不说,反正我要让您送”。可是我却没有这样表示。我又错过了一次机会。他已经果断地背上了他的背包。我也把脸上堆满了笑容,没事人儿似地对他说:“那我送送您吧”,说完挽起他的胳膊,送他到院门口。父亲定定地看了我一眼,回转过身,说了一句:“别送了,回去吧。”就迈开了脚步。
      我站在门口,眼看着父亲向胡同口一步步走去。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希望他回头再看我一眼,可是他没有。我站在那儿想,现在爸爸的眼睛里是不是有了眼泪。
      就这样,我在离开北京之前,先目送着父亲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胡同口。
      该去学校集合了,又不见了弟弟。这个淘气鬼,说好他去送我的。没想到我和母亲刚走到辟才胡同口,他从路边的一个商店里蹿了出来,原来他自己跑到这儿来等我。他拉起我的手,没等我说话就“哇”地哭了起来。弟弟比我小四岁,这年刚刚十二岁。小的时候父母都经常不在家,虽然家里有保姆,有姨妈,但是一直是我带着他玩,有病了,也是我带他去医院。67年姨妈得了肺癌去世了,保姆也被迫离开了,家里只有我和他相依为命。这次我要走了,他伤心得不得了。现在,我只好一边哄着他一边往学校走。
      学校里人头攒动,送行的家长们占据了操场的每一寸地方。待我们统一都上了大轿车后,他们又急忙赶到了火车站。
      火车站里,更是人山人海,家长们拉着孩子的手,不停地叮嘱着什么,所有人的嘴都在一开一合,站台上“嗡嗡嗡”的说话声和低低的啜泣声响成一片。
      我没在站台上停留,径直走进车厢找了一扇窗户钻出头来,只见弟弟和小妹大哭着穿过人群跑过来,然后一人拉着我一只手,也不说话,就是“哇哇”地哭。小妹是前院五姑家的孩子,比我小一岁,是我的闺中密友。小的时候我和弟弟打架,打不过的时候都是她来帮我出气。我们仨打归打,可还是相处得象亲姐妹(弟)。
      我就这样被他们拉着两只手,听着他们嚎啕,嘴里叨咕着“别哭了别哭了”,眼睛却在四处寻觅着母亲
      看见妈妈了!她和表姐带着小外甥远远地站在一个柱子旁看着我们。我朝她挥挥手,她也向我挥挥手。离得太远,我看不清妈妈的表情,看不清她的眼睛,也听不见她的说话声。
      突然,站台上低声的啜泣“轰”的爆发成一片哭声,与此同时,我看到人群象潮水一般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站台上的柱子慢慢向后移动,才知道,火车悄悄地开动了。
      车上车下的哭声像涨潮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站台成了哭的海洋。我挣脱了弟弟和小妹的手,免得他们跟着车跑摔着他们,拼命喊了几声“再见——”就把身子缩回车厢,几乎同时,我刚才的地方被几个伸出的脑袋占据了。
      我坐在车厢里,轻轻吐出一口气,等他们哭完。我知道前方是一条未知的路,可是我愿意走一走。我不知道新的生活什么样,可是我实在想过一种新的生活。那时我坚定地相信伟大领袖的允诺:“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等我再往车窗外面看时,火车已经驶出了车站。
      就是这样,1969年8月16日中午,北上的火车带着没有泪水的我和我的梦,离开了北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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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7 19:26:49 | 显示全部楼层
      共同的人生经历,难忘的岁月回忆。每个人都有故乡,每个人的故乡都不一定是父母的故乡,正因此,世代的人类,才会东南西北地漂泊,创造了多样的文化。知青——时代的产物。十六岁——志在四方。故乡——北京,黑龙江……。感觉——是喜,还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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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7 22:53:18 | 显示全部楼层
      拜读“离开北京的日子” 再次引发共鸣!每个知青都经历过离开家乡、离开亲人那酸楚一刻,当年随着列车缓缓移动,对未来的憧憬与迷茫交织在一起……   
    谢谢乐版金色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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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8 15:35:36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李森老师和晓琴老师的关注和点评。您们说的对,那时,对未来的憧憬和迷茫是交织在一起的,究竟是喜还是悲呢?我看,那是我们这一代乃至全民族的悲剧,绝不是“无悔”两个字能抹杀掉的。悠悠岁月,知青的上山下乡只是其中一个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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