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找乐儿 于 2018-1-16 10:55 编辑
5月底时,经朋友老周的推荐,我去了北京中医医院肿瘤科,见了李大夫。她看了妈妈的CT、核磁的检查报告后,很快给开了住院单。但是由于还不知道朝阳医院哪天能让妈妈出院,我就暂且把这事先放下了。 6月4日,朝阳医院通知我们说7、8号就可以出院了。5日,我拿着中医医院的住院单去肿瘤科联系。没有想到大夫看了那些报告后,脸上露出很为难的样子。他说妈妈的病情比较重了,年龄又那么大,住院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并且她这个病随时可能出现意外情况,也许这一住进来就出不去了。我听不懂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我说我们没想让医院把妈妈的病治好,只是希望在西医没有办法的情况下通过中医给她做些调理,比如能让她有点胃口能想吃东西,即便不能延长她的寿命也应该让她少一些痛苦;也正因为可能随时有意外发生,我们才希望她能在病情稳定前住在医院,否则我们自己怎么能处理那些意外……我语无伦次地和大夫交涉了半天,最后他让我下次把CT和核磁的片子带来他们看了再说。 出了医院,我的心情很沉重。如果中医医院不收,我们怎么办?妈妈的身体状况隔几天看一次门诊肯定吃不消;伽玛刀那边还没有联系好,大夫是希望她的身体缓一缓再看看适不适合做治疗。如果接回家,吃住都会很舒服,但是万一有什么情况,还要往医院折腾……再说,妈妈对中医抱有很大希望,如果不能住院,我怎么跟她说呢……一时间,竟觉得有点走投无路了。 但无论如何还要争取。我急忙赶回朝阳医院,先告诉妈妈,大夫要先看看片子再决定有没有必要住院,也许您的病情没那么严重不需要住院呢。妈妈很爽快地说,行,行,一切听大夫的。整理好那些片子,并且找大夫借来妈妈近期的各项化验结果复印了,6号一早又赶到中医医院。大夫只是看了那些化验结果,根本没撩那些片子,就对我说:看情况没有想象的糟糕,这样吧,明天一早来住院,八点以前必须到。我有点愣了,昨天千推万推不能住,今天不由分说必须来,他太忽悠我了!我想,他是为了降低我的期望值吧…… 又赶回朝阳医院,告诉妈妈,中医医院的大夫说正好有空床,如果愿意住院调理明天就可以住进去了。又找了主治大夫说了出院的事情,朝阳的大夫倒是很好说话,反正他们已经做了他们该做的,下面的事情怎样发展已经不是他们的责任了。很痛快地答应了出院的请求。7号一早,妈妈和小田早早地收拾好了东西,弟弟开车把我们拉到宽街。 中医医院的住院条件比朝阳好多了。新装修的病房三人一间,很安静,每个房间都有电视,独立卫生间没有一点异味。除了没有床头的电话,一切都令人满意。妈妈也很喜欢这里,一脸的安心与塌实。 我们也踏实多了。陪伴妈妈,成了那段生活中唯一的、最重要的事。 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和妈妈如此的亲近过。在我童年的时候,妈妈被下放到农村劳动,而后又是我的上山下乡。回京后,我结了婚也搬出了家。妈妈的身体一直很好,只是近十来年,她多次因十二指肠球部溃疡住院治疗。我也去服侍,端饭、擦身、接大小便,该做的事情一样也不差。也尽心,也尽力。那时的心态是轻松的,因为知道,过不了几天妈妈的病就会好。所以,照顾妈妈,更象是在做一项工作。 这次不同。因为这次看到了妈妈生命旅途的终点。不管她步伐的快慢,她都是在一步步地走向那里。而眼下我们和妈妈每一次接触的时候,都仿佛听到了时间的脚步声。尽管平时我们都知道要珍惜和亲人在一起的日子,而惟有分别的日子你真正看得见了,才能把一天的分分秒秒看得格外珍贵。 写到这里,我突然发现“度日如年”这个词对我们有了新的含义。妈妈的时日,已经是把“年”浓缩成“天”了。每过一天,真的就相当于一年。其实我们正在把“天”分解成时、分、秒,所以,即使人有时没有守候在她的身边,我们的心也是留在那里,和她相依相偎。 我想,如果我们过分关注那个离别的时刻,我们每天都会过得心如刀绞,离愁别绪会使我们悲悲切切,我们的日子每天都将在昏暗中度过。 我们的目光不能放在那里。因为那个终点已经存在了,谁也改变不了。早期的慌乱应该过去了,我们的眼光要放在当下,放在我们正在经历的每时每刻。妈妈是个开朗乐观豁达的人,她的情绪时时影响着我们;而我们爱她,我们要把她的情绪接收过来,揉进我们的爱,再给她传递回去。这样,我们每天都能在爱情和温情中度过,在快乐和幸福中度过,和妈妈在一起,就成了我们的享受,我们分享彼此的爱。 搬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身体探向妈妈,听她讲述过去的事情。她讲的,都是别人对她的好(而这些日子我们接到亲戚、朋友和她的同事们的慰问电话,他们讲的,也都是她对他们的好)。一边听,一边手在她的身上摩挲着,轻轻敲打着。不是有意要给她按摩,而是不由自主地做,觉得是在享受她的享受。妈妈也没有象以往那样说:“行了,别捶了,你也累了”,而是微微闭起眼睛,身体随着我的手的起落颤动,继续着我们的聊天。她也在享受女儿对她的照料。我们就这样,通过肢体的接触,静静地、默契地传递着母女间的感情。她也在享受我的享受。在这样的时候,我的心情是宁静的、温暖的、幸福的。原以为很难消融的岁月堆积在我们之间的块垒,也在慢慢地融化、消失。 那天刚进病房,在走廊里就听到远处传来的她朗朗的笑声,底气十足。每当听到这样的声音,看到她笑得弯弯的依然美丽的眼睛,我都会觉得那终点离我们又远了一步。
后语
在妈妈住院期间,我租好了我同楼的房子,找人粉刷好。卖掉了团结湖的老房子,搬家,把老爸接了过来。七月初,妈妈从中医医院出院,直接接到了新房子,开始了新的生活。接着是几年的中药调理,身体日益好转,体检时,除了原来的“案底”,已经没有什么异常了。 2014年3月,妈妈在一个凌晨突发心梗,抢救过来以后,在她的坚决要求下,住进了一家医养结合的老年公寓。 每天有医生护士查房,还有每天两次的康复训练,她又过得踏踏实实。 我隔天一去,陪她聊天、读报、唱歌,陪她做康复。只要她想吃什么,我爱人不论天气冷热,距离多远,都买来给她吃。儿子只要回北京,都会从早到晚去陪着姥姥。每到周末,我们和弟弟一家都到这里聚会,唱歌聊天说笑话,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同楼层的老人们很羡慕妈妈,大夫跟我讲,“你妈妈是这里生活质量最高的”。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指的不止是物质生活。 2016年底,妈妈突发肺炎,最终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离开了我们。此时,离当年大夫给她生命的判决,又多活了九年半。 在住老年公寓的日子里,妈妈常跟我念叨,她这辈子有老爸对她的爱,有我们对她的孝,她非常知足,非常感恩,非常幸福,没有任何遗憾。 我亦心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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