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艰辛

宋金山

如此艰辛
我为搬家事，找到了家门口的搬家公司和空调拆装公司。劳务性的公司，都是农民工的天下。凑巧的是，这两家公司都是一辆小型货车两个劳力，都是亲爷俩的父子兵。一家是甘肃天水市，一家是安徽阜阳市。19层的高层，甘肃的爷俩儿负重拾级而下，家具什物完好无缺，秋毫无损。拆装已经锈成铁板一块的两台空调，是悬在窗外的有40米高的高空作业。安徽的爷俩儿像是特警出身，身手矫健，快捷利落。4个人仅用了3个半小时，就顺利报捷。
我嘀咕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一桩事，尘埃落定。除了该付的费用之外，我执意要答谢他们一顿酒席。家门口的羊汤馆生意兴隆。是投其所好，正中下怀，他们需要啃羊骨头，喝羊汤，尽快地恢复体力。饭桌上，还没容我客套几句，两对父子就推杯换盏地喝开了。两地的口音我听不懂，慢慢地才摸清了来龙去脉。两家都遇到了一个共同的难题，儿媳妇犯一个共同的毛病，“地漏儿”。家乡太穷，家里人口太稠，儿媳妇偷着把爷俩儿拼命挣来的钱，一年有10几万元，都寄给丈母娘儿了。给小舅子盖了娶亲的砖瓦房。一年到头，爷俩依旧是两手空空。于是乎，4个人先是东拉西扯。继而面红耳赤，声嘶力竭。一个拍桌子瞪眼，离，坚决不要这种婆姨了。另一个信誓旦旦，留住6岁的儿子就行。从头再来，有钱就不愁没有像模像样的女人。两位当爹的50岁上下，矫情伦理上的理儿。两位作姑爷的，三十而立的年纪，把远在穷乡僻壤的丈母娘儿，骂得狗血喷头。我企图劝两句儿。四个人对我轮番议论一番。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楚和难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存方式和生活状态。我们知青再苦再累，却不会有这样的硬伤和软肋。不要小看了进城的农民工，谈论起对社会对生活的理解，他们丝毫不占下风。他们在艰难中养家糊口，他们在逆境中顽强地求生存。
我心里挺不是滋味。
        2015年5月31日

宋金山

买烧饼   （小小说）
3月15日，是全国保护消费者权益的日子。老伴专挑这样的日子去大商场，买东西不但放心，赶上大型的促销活动，还能省钱。早上决定不做早点，催我去楼下买几个烧饼。
乍暖还寒，该停暖气了。就是说冬天过去，该是春天的时节。
楼下的烧饼铺排起了队，我排在第四个。第一个是位老太太，摩挲着手中的零钱和钢板儿。油酥烧饼7角钱一个，老太太只带了5角钱。转身求借第二位的中年妇女。中年妇女竟一拨楞脑袋，顺嘴说，没有。你买个烧饼还算计。第三位是个10几岁的小姑娘，急着上学，也没有搭理老太太。我有心挤到前面，帮助老太太付齐那两角钱。小姑娘一个箭步抢到中年妇女的前面，喊道，先给我拿两个肉的，两个芝麻的。老太太被迫退后一步。
肉馅儿和芝麻的烧饼是一元钱一个。我没有料到，小姑娘转身递给老太太两个烧饼，一个肉的，一个芝麻的。并且瞪了中年妇女一眼，就拎着书包走了。
这个镜头，让我记住了3月15日这个日子。


人到老时   (小小说)   
“啪”地一声，一块香味四溢的滚瓜烂熟的羊排，从我的嘴边，不偏不倚地掉到了桌沿儿上。
  妻子“啪”地一下，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左肩膀上，生疼。训斥道：咋地啦？太不珍惜我的劳动果实了，炖了一下午——你，咋往地上扔呢？！
  儿子也嗔怪道：您不愿吃这口，说话呀，扔在桌子上多可惜呀。
  孙女儿已上小学六年级了，吧嗒着小嘴儿，不依不饶：爷爷，你必须做出解释，必须向奶奶道歉。
  我一时懵懂了，这块垂涎已久的美食佳肴，明明送到了嘴里，怎么会眼神不济了？手脚迟钝了？动作麻木了？
  我一句话也没吐出来。望着那块到嘴的羊排，却溜掉了的羊排，正趴在桌沿儿上的羊排，神情发呆，呆若木鸡。
  解释？能解释什么呢？


老李说理儿    (小小说)
昨天，天气凄冷。北风凛冽，残雪凋零。
一李姓的熟人搬家，花钱请搬家公司的几位农民工忙活。满满的车厢压得沉沉的，卸下来再转乘电梯扛上19楼。接近尾声时，我窜门碰巧赶到。正遇上一位50开外的安徽口音的农民工，从肩上撂下油烟机。一个马蹲步不协调，已经陈旧不堪的油烟机滑落掉在地上。“嘭”地一声，油烟机的玻璃挡板粉身碎骨了。 我不以为然，插嘴道：“油烟机可不能将就，正好换个新的吧。” 老李的老婆60岁开外了，拧着像是腰间盘突出的腰板儿，说话都岔了音:"还真是的，该换个新的了。你们不小心，说说吧，怎嘛办？“
安徽口音慌了神：“是咧，腰伤没好利落，不小心。您看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后悔了，插这一杠子干嘛？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老李倒是口若悬河，振振有词：“没事儿，没事儿。不就是一个油烟机嘛。已经使了多少年了，早该换新的了  。你们今早儿到现在，哥几个够辛苦的了。我不能不通情理。你们搬家公司经常入东门，出西门。再给我留意踅摸一个旧的吧。要求不高，能用就行。”
安徽口音缓了缓神：“大哥讲情理，谢谢了。我们一定按您说的办---”
老李话锋一转：“搬家费300元，我先付给你们100元。你们把这摔坏的油烟机拿走，哪天踅摸到能用的了送来。我老李保证给你们补上00元。我这样办，是讲理吧？”
明摆着道理：这个油烟机怎么作价？赔新的得上千元，区区的300元搬家费没法算账。明显是搬家的农民工承担主责，没个说法又难以了结。几位民工面面相觑，领头的只好就范，一摆手，哥几个怏怏不快地去了。
老李转向老婆，一跺脚：“这家搬的，够窝火的。我他妈的从心眼儿疼这几个农民工，抛家舍业的，他们容易嘛。”
我只听说过，还亲眼没见过碰瓷儿的；老李讲的理儿，似乎比碰瓷儿的，更高端一些吧？
               2015年3月

宋金山

公交车上
常坐906路公交车，熟知哪个钟点乘坐的人多人少。今天上午却感到轻松，有空座。一位老者见我穿戴臃肿，车一启动站不稳，把就近的空座让给我，他退后一个座。我扬手示意，谢谢。他伸出“八”的手型，意思是“有80岁了？”我不悦，含糊道，我有那么老？他反问我，你看我呢？我说，你比我利索，60大几？他扬扬胳膊，我，81岁了，属牛的。一下子，周边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这位老者，头发挺密，脸色红润，皱纹不显。说话利索，连贯轻快。语速和语气，恰到好处。这时，他索性站起来，显示他那1米8多的个头，身材匀称，腰腿灵活，眼神也活分。向我说道，不好意思，我看你走道迈腿的意思，真以为比我岁数大呢。
我示意他坐下，说，都有打眼的时候，没关系。只是，我也属牛，刚迈进70的台阶，您就高抬我——老头爽快地笑道，小老弟，别介意。包子不在褶上，你肯定是坐机关的人。
-那么，您身体这麽棒，从哪退休？
-不瞒老弟，我60十年代，是天津足球队的。
-真的？跟孙霞丰，严德俊，是一发的？
-我比孙霞丰大一岁。
-您尊姓大名？
-免贵姓李，李业起。
-当年你踢后卫？
-也踢过右边锋，靠速度，百米12秒1。跟后来的古广明的意思，差不多。
-我那时上初中，在民园体育场总看你们比赛。
-喔，小老弟是球迷？
-铁杆球迷！90年代，我办过广告公司，策划过天津队的“球迷论坛”。蔺新江下课，左树生接手。
-是嘛？小老弟果然不简单。
-20零几年，我总到天津医学院的操场，看你们元老队活动。李朝贵，李学俊，霍同程，李抗，沈福儒——
-是嘛？！好极了，小老弟还记得我们？有缘分！
-现在还活动？
-不啦，好多人闭门不出啦。我还行，跑个几公里，不在话下。
周边的乘客，不时地“啧啧”称好，“嚯嚯”地附和着。没成想我和足坛老前辈，聊得兴起，都坐过了站。只好一同下车，在路边用手机留下合影。分手时，频频招手，依依不舍。
我和体育届的名人明星，没有单独聊过，更没有单独留过影。今天，巧遇半个世纪前的足坛名宿，喜不自胜。也在想，还有10年，我真到了80岁的门槛，会是怎个模样？嗨，多虑了，杞人忧天，庸人自扰。

                      2018,11,23

宋金山

街头暴力狂     

2月五日，正月初九。我和尹建新代表50团，侯建民是67团，邀请55团赵冀生，查哈阳三个团的天津一中老三届兵团战友，举办了微型的新春团拜会。我班的甘允律当年发落在四子王旗插队，应邀作陪。5位学友抚今追昔，畅所欲言，极是尽兴。
我乘878路公交车回家，到“华夏未来”幼儿园总部换乘628路，到天津老年大学，就离家不远了。等候公交车尽是65岁以上的老年人， 享受着天津“敬老卡”带来的“红利”。谁也没注意公交站旁停着一辆豪华的“宝马”私家车。 突然，前车门被推开，滚落出一名中年妇女。脸颊红肿，头发蓬乱，“哎呀”一声吼，再也不吱声。后车门一个半大小子跌落下来，“妈，妈，妈”地叫个不停。候车的老者们看呆了，谁也没有上前探询。半大小子搀扶起妈妈，妈妈踉跄地往马路对面走。妈妈推儿子回车去，儿子死揪着妈妈不撒手，瘆人的哭叫声响彻了整条街道。这时，车里的中年男人几步奔到跟前，揪起儿子“咣咣”地搧了几个大耳光，又往中年妇女的腰部狠狠地踹上一脚，满面怒容地蹿回到车里。这部“宝马”前脸的车牌号“ABC4444”,显然不是火葬场专用车的权威号码，这是一个老板型的富足之家。
老者们看明白了，这是一家三口在车里发生了闹剧，抑或是悲剧。喊“110”？恐怕是无济于事。叫“120”？又是无事生非。看那位中年壮汉的架势，车里面的剧情高深莫测，诡异难辨。不管怎样，这样的家庭暴力不能演绎到街头上。春节的氛围还很浓，街上的节日色彩还很深，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这岂不是疯了，狂了？
公交车来了，老者们都拥挤上去。街景一幕成了车厢里的热议话题：
    一位老妪说，哎呀呀，可堵心了。大节日的，这是哪一出呦。不知那娘俩怎么着了，会不会出大事？
    一位老翁接茬道，狗脑子打出猴脑子，有您的嘛？省点神儿吧。电视剧里天天有这出，您还走这脑子？
    一位绅士模样的老人说，这就是家庭暴力，据说全国有上百万的家庭都有虐待狂。全国人大去年通过了一部法律，专门保护妇女儿童的权益。殴打老婆孩子，会被制裁的。大姐不必担心。
    一位着装洁净的老大姐说，看样子，女的肯定惹恼了老公。不然，不会下此毒手。儿子袒护妈妈，天经地义。也跟着吃挂落儿了呗。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大哥说，这家是被钱烧的。我判断，不是男的有小三，就是女的出轨。不然，街头上能如此疯狂吗？
    那位老妪叹息道，再大的事，也不能当街上丢人现眼啊。这家恐怕要解体了。
    老翁再次驳斥道，您了歇歇吧，千万别错过了站头儿。到家就清净，眼不见心不烦喽。
    绅士语出惊人道，家庭暴力对社会危害甚小。外国的恐怖势力才吓人呢。万幸中国没有肉体炸弹，要不，我们还敢坐公交车？还敢逛菜市场？还敢各地遛遛？
    慈眉善目的大哥火了，您扯到哪去了？大过年的，这不是不吉利嘛？您该下车了吧？ 驾车的司机也听不下去，招呼道，您们从“华夏未来”那一站嘚嘚一道，到“老年大学”这站，还没完？我们成年累月跑这条线儿，街头的事见多了。大爷大娘们，这么大岁数了，还是少见多怪。
到站我趁势下车，车厢里的噪杂声抛到身后。我寻思一个事，我们老三届的一辈人，什么都品尝过。婚姻和家庭稳固是我们最大的优势，几乎没有离婚的遭遇，也没有婚变的苦恼，压根儿没有家庭暴力。眼见都70岁了，有的是你递我一片药，我递你一杯水。当然，免不了老俩口常拌嘴。

            2017,2,7      丁酉年正月十二


写作手记
街头的一幕，“宝马”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有若干个版本，尽可以揣测和杜撰。记得我们小时候，街头常见的是团伙打架斗殴。“小玩闹”，小“流氓”，带着袖标的“红卫兵”等等，聚众滋事，为害一方。后来，各地的“黑社会”，曾经让人们谈虎色变，唯恐避之不及。如今，街道马路上基本见不到这样的场景，人们出行有了安全感。家庭暴力演绎到街头上，是闹剧，抑或是惨剧，亦或是悲剧。
如今这个年头，离婚率飙升，司空见惯。成为了家庭的一道鸿沟。经常听到谁谁谁混的不错，嗐，闺女离婚了。或是，儿子瞎折腾，又娶了一个，老底都折腾光了。儿女的婚姻能挺过“七年之痒”，真是福分和造化。其中跟复杂的社会原因有关系，拜金主义盛行，普遍追求物质生活的价值观。我们老三届经历了知青岁月，婚姻的苦涩中饱含着浪漫，困苦中蕴含着坚贞。电视剧“北风吹”和“遥远的婚约”演绎得淋漓尽致，催人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