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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敏华 上海知青 下乡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
白雪 初恋
窗外,雪下得很紧。在这清寒的日子里,我怎么也找不到思考学术问题的心境,独自一人,哭悼起我那被埋在冰天雪地里的、不知能否称作“初恋”的初恋来。 二十多年前,北大荒建设兵团正盛行唱样板戏。我唱沙奶奶,他唱郭建光,从连里唱到团里。“七嘴八舌——不停口,一个个伸出拇指——把你夸……”,唱到这里,照例我们得对视而笑,他向我翘起大拇指,我则用食指点他,放一句白口道:“我可没做什么事啊!”一次次的相视,我发现他的眼光渐热;我发现干活时身边常有他的身影;我发现步出宿舍,常有他装着不期而遇的追随的脚步。我不动声色。自以为是个要求进步的人,“革命”尚未成功,爱情还须克制。而且恋爱在当时,可是个莫大的罪名。初夏的一天,我正在菜园劳作,他来了。说跟拖拉机打夜班,白天睡不着,来帮我忙活。我们到水房提了水,一棵棵地浇灌着刚冒绿叶的南瓜秧。一瓢水浇下去,干土立即被潤得黑油油的。暖暖的菜园,暖暖的笑语。忽然他动情地向我伸过手来。那是一只厚墩墩的红活的大手。我盯着那只手看,它竟然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令我怦然心动。但转瞬,我又像中了邪似的勃然大怒起来,责问道:“你为什么还不是团员?” 那只伸出的手猛地一抖。“我为什么还——不是……”,他又举起左手,与那向前空伸着的右手配合,虎口与虎口对着,做了个“团”“圆”的示意,想对这一尴尬的场面一笑了之,却终于没有笑好,然后,两臂无力地,无奈地,垂下。 我好狠毒。我是明知故问。为什么不是团员?这还用问他本人么?看看他满头卷曲浓密的头发,看看他白皙的肤色,看看他微褐的眼珠,看看他高挑的身材。明白了不,他是“毛子”(混血儿)。 我这是有意难为他,戳到他的最痛处。现在想起来真是不明白,那时候何以要这样“做人”,与人与己,都提倡一个“过不去”。当时我好恨,恨为何偏偏让他是个二毛子,恨为何偏偏让我这么个爱革命的人碰上了二毛子。 我不去看他。我怕再看他一眼就会坏事。果然,菜园草棚后面传来了悠悠的曲声:“你二人乔装划船到对岸,镇西——树下把船——拴……”。是郭建光的曲句。不知是哪个调皮鬼在唱我们。那真是个样板戏的年代。无论爱与被爱或是发现别人相爱,样板戏都有足够的、恰到好处的曲句供我们移用。 瞧,不是被人看见了?一个靠拢组织的人竟与一个非团员“偷情”(说来惭愧,什么程度才够得上“偷情”,我是在十年后才闹明白的)。“还不快走?”我依然扭着头厉声道。 “我知道配不上你。”他悲伤地说了这一句,走了。军装下摆有一处刮破了,碎片忽闪忽闪的。 傻小子,果真以为你配不上我么?没想到过应当是我配不上你么?我自知长得很粗,我怎么可以拥有像你这样英俊少年呵! 冰冷地,从夏到秋,从秋到冬。在我淡淡地看他一眼或不看他一眼中,他成了秋收积极分子,打了入团申请。 小年夜,也是这么冷,也是这么多雪。我们拥在大食堂里,热火朝天地包着饺子。包好后,一匾一匾地往屋顶上搁,冻上了,准备大年初一吃。 他来了。笑呵呵地往我们上海人堆里扎,说“上海人不会包饺子,我来教你们。” “走开,你这个地区异己分子!” “大概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大家奚落开了。他只是随和地笑笑。 等大家说累了,他这才打开他那不同凡响的男中音。“别以为我没资格在这儿站,大串联时我也去过你们上海,南京路、外滩、西郊公园,哪儿没去过?” 哦?原来他到过我们上海?我心中不知为什么暗暗高兴,却又忙着想招儿治治他的神气劲儿。我开口了:“那么,我们上海的第一风景点你也去了?” “哪儿?” “阴沟洞。” “阴沟洞?是个山洞吗?没去过。好、好像上海没山的嘛……” 瞧着他的傻样,上海人笑得前仰后合。 他至死也不知阴沟洞为何物。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呵,我好毒的恶作剧。我始终不能原谅自己,而且不明白,我何以会拈出不祥的“阴沟洞”来开玩笑。 过了一会,有人来告诉他,他的探亲假连长批准了,他明天就可以动身回哈尔滨,正好赶上回家过年。我又眼热又关切地轰他回去整理东西,他却不走,一个个地包着本来就知道吃不着的、最终果然没能吃着的饺子。他为别人包完了最后一个饺子。 我是副排长,等拾掇完了最后一个离开食堂时,他却站在冰天雪地里等我。 “怎么……”我有点感动。 “我想……我……”他踌躇着,“我想,或许你会要我带什么东西……,你要点什么吗?当然,咱哈尔滨的东西没你们上海的好。” “别给他好脸子看!”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我知道这是“革命”在警告我。但这回没起作用。 我默默地走在雪地上,任他走得很近很近,听着大皮靴踩在雪地上吱嘎吱嘎好听地作响。 记不得走出多远。冰天雪地的,很难辨远近。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雪来了。雪,大团大团地泼在我们身上,融化在我们青春的、热烈的白色呵气中。站住了脚,对视了一下。只对视了一下,便全有了。 我突然注意到了他没戴帽子。你不冷么? “你给我买个顶针好吗?忘了从上海带来了,做针线挺不方便的。”我柔柔地说。原来我也会柔柔地说话。 “顶针?我家有个祖传的银顶针,我问我妈讨了来给你。”他兴奋地。 又犯傻了不是?要了你家祖传的银顶针,那我成你家什么人了? “我……我家有爸爸妈妈和妹妹,什么时候到我家玩儿,啊?” 什么时候?有这一天么?看这雪天多么迷茫。 “当然,我也会到上海去玩的,到时候别忘了带我去……什么洞?” 他还没忘阴沟洞。多少年过去了,历尽沧桑的我有时回忆起这段往事,总觉得他远远地对我说的,都是傻话,孩子话,似乎缺少一些深刻的东西。仔细一想,可不是吗,那时他还真是个孩子。那年他好像十七岁。 他在盘旋的飞舞的雪天里憧憬着未来。红活的脸上闪动着灿烂的笑。忽然,他又一次动情地向我伸过手来。我握住了。隔着手套。如果没隔手套呢? 他终于没能在年前赶回家。他永远没再回家。他在中途,严格地说还没赶到火车站就死了。死因很简单,单纯得就像白雪。他所坐的那辆卡车与对面来的另一辆交汇,对面车上伸出车身的一块踏脚板打在了他的后脑勺。打死了。身体运回来了。据说脸上带着笑,好像很满足的样子。 从追悼会场出来,我恍恍惚惚地走着,又走上了两天前的那条雪路。暮色苍茫。 不知走出多远。冰天雪地里辨不出远近。蓦然,在路边的软雪上,我看见了一只特大号皮靴留下的脚印,薄薄的冰凌花已将它覆盖。我伏下身去,去吻那只冰冷的足迹,一任泪水或洒落在雪坑里,或凝冻在脸颊上。 大概过了很久,远远的雪坡后面,传来了悠悠的熟悉的声音:“你二人乔装划船到对岸……” 我憷然惊觉。这是有人在跟踪我、关照我。这是他的好友在唱。他们在提醒我可以回家了。呵你二人你二人,如今是他一人“划船”走了。对岸,多么遥远的对岸!你就这样走了,以至你我之间留下一个悬案,令我至今弄不明白,你何以会喜欢我这样又粗相又老相又大三岁的姑娘。或者说,你我之间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当我今天,以一个已逾不惑的人生驿站远眺逝去的岁月,常将那暖暖的菜园与茫茫的雪原,珍视作自己初恋的背景。那么你呢,你也是这么想的么?但愿等我划完我的人生旅途,将我的“小船”也划到“对岸”的时候,你能在那“树下”等我。或许那时,一个尚未成人的英俊少年和一个外婆似的老女人已相见不相识了。若是再对唱一段郭建光、沙奶奶倒正合适。只要歌声一起,心还会相通的吧。 你去了。你被埋在了雪白的北大荒的黑土地。连同我们没有得到发育的、似是而非的初恋。 二十年过去了。现在回顾起来,那初恋亦像此刻窗外正下着的雪。洁白无瑕。蓬蓬勃勃。稍纵即逝。到底是被雪覆盖了的。它的色彩,它的品格,亦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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