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悸】片断3

宋金山

【雨悸】片断3    麦收动员大会后，三连领导班子成员都回到连部里。连部是一座低矮潮湿的小马架，从白天到半夜总是挤满了人。屋里摆着四张陈旧破损的办公桌，一对是连队会计和统计用的，一对是文书和彭新仕用的。南墙边卧着一个两米长一米宽一米高的上揭盖的大木箱，里面塞满了三连历年历月的形形色色的无所不含的报表和各种内容的文字资料。三连所有的历史沿革都藏在里面。西墙角上戳着两个同样陈旧破损的文件柜，里面摞满了三连历年历月的形形色色的无所不含的会计报表和三连几百人的工资表，以及各种名目的补助资料。除此之外，还有几把同样陈旧破损的椅子，以及两排不规则的长条木凳。这里便是三连的行政管理中枢和政治决策中心。     彭新仕兴奋不已地用电话向王全岭政委汇报三连的动员大会盛况，并且一再请求刘青松主任率领的工作组尽快到位。李贵尽管对动员大会很满意，但始终没有兴奋的样子。他也用电话询问赵钦德营长到三连的时间。然后不无忧虑地补充道，老赵呵，我这条腿这两天可是疼起来没完没了，恐怕老天爷要捣乱。放下电话又对彭新仕说，我看不能等了，还是明天就干吧。我们得抢在下雨的前面，抢出一吨麦子就少损失一吨麦子。彭新仕痛快地答应道，好哇，正好借着动员大会的东风，趁热打铁提前下手，抢在全团所有连队的前面。于是，彭新仕让吕耕紧急通知到所有的班排长，按动员大会上布置的预定方案行动起来。        吕耕自从被提拔到副连长后，就从男宿舍把自己的行李卷搬到连部来。吕耕曾在天津市海河畔一所著名的中学里就读，是1966届初中毕业生。吕耕有一副瓜子型的脸，显得窄长。鼻子和嘴唇周正，眼睛不大但有神。嘴两边还有两道深深的皱纹，从鼻孔两侧分成两撇，沿着嘴角向下巴包拢过来。爷爷说他这是少有的寿纹,而且官运亨通。爷爷对孙子左脚心正中长着一颗黑痣，更是啧啧称奇赞不绝口。他爷爷是山东省胶东半岛一个相对富裕的村落里的私塾先生。爷爷的话果然有几分灵验，吕耕在小学五年级就戴上三道杠，成为这座小学少年先锋队的文体委员。到了中学，当了一年的班长。吕耕的父亲在全中国解放后的第一年，碾转落户在天津市。在老城厢区南马路一座小门脸里学徒。店员出身让吕耕既不荣耀又不卑下。     在三连这个屯子里，吕耕开始时满眼里净是新奇和惊讶。两个月后，心里才隐隐地有了不安和烦躁，甚至是反感。这里太脏了，人们衣衫蓝缕蓬头垢面。豁牙露齿的老人们，像圈里的老牛那样苟延残喘。埋里埋汰的老娘儿们，哼哼唧唧地打发着日子。时常撒野的孩童们，又像栏里的绵羊，浑身上下都是脏兮兮的。接触到的每一个人，几乎都是满身的尘土满脸的污垢满手的脏迹。那一排排脏旧破乱的泥土房里，几乎哪家都是空气污浊凌乱不堪，令人难闻难耐。     毛主席曾说过，拿未曾改造的知识分子和农民相比较，就觉得知识分子不干净了。最干净的还是农民，尽管他们手是黑的，脚上沾有牛屎，还是比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都干净。其中的道理在哪里呢？吕耕努力地从身边找答案。慢慢地从孙贵和彭新仕身上，还有众多的班排长们，以及三连庞大的贫下中农队伍中，体会到他们的坚韧和吃苦耐劳的本色。这恐怕就是坚定的革命性和彻底的阶级本色。吕耕从烦恶中摆脱出来，心情轻快许多。正如毛主席所教导的，世界观的改变是根本的转变。改造客观世界，也要改造自己的主观世界。时间久了，吕耕对周围外观上带着污迹脏痕的人们，开始有了一丝丝亲切和亲近。不但是吕耕，所有的男知识青年们，渐渐地也都邋遢了埋汰了脏乎乎了。环境改造人，人能够逐步地适应此时此地的生存环境，是人的本能。吕耕的心情不再浮躁，行为上也就踏实了。     由于他的踏实，意外而又例外地被彭新仕提拔为三连的第一任司务长。他继续踏实着，又加上几分惹眼的勤快，很快地被全连上下左右前前后后的人们认可了。四月份春寒料峭，吕耕带着老职工王鑫驾驶的罗马胶轮运输车，去北山里阿荣旗地界里的盲流村购买土豆白菜，以缓解全连蔬菜青黄不接的境况。半夜回来时在拖斗车上，吕耕被冻得四肢僵硬。回到连队后被十几个知识青年连同土豆白菜一起抬下车时，恰好被彭新仕看到。     当时全国正在轰轰烈烈地进行整党运动，毛主席要求吐故纳新。他老人家形象地描绘道，一个人有动脉，静脉，通过心脏进行血液循环。还要通过肺部进行呼吸，呼出二氧化碳，吸进新鲜空气。这就是吐故纳新。一个无产阶级的党也要吐故纳新，才能朝气蓬勃。不清除废料，不吸收新鲜血液，党就没有朝气。     彭新仕正在酝酿从知识青年中吸收一两个新型的党员，才能使三连的整党经验更为完整和完美。也可以借此激发知识青年们的政治热情。于是，吕耕在200多名知识青年中，尽管不是最能说的也不是最能干的，却恰到好处地脱颖而出。他很快地领到一张正式的入党申请书，彭新仕亲自作吕耕的入党介绍人。很容易地被全连党支部大会通过，紧接着就被营党委批准。彭新仕又紧跟着把吕耕提拔为三连领导班子中第一位知识青年里的副连长。     那段时期，吕耕既心潮澎湃又惶恐不安。他从小就知道战争时期数不胜数的共产党员的故事，他们都有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壮举。而自己仅仅十九岁，来到兵团仅仅一年多，这么轻易地加入了神圣的党组织，成为一名无产阶级先锋队中的先进分子。实在是太幸运了太光荣了太幸福了。因此，他对彭新仕充满感激之情，还有感恩之心。并且，对自己已经过世的爷爷有先见之明，更有了崇敬之意。同时，他对三连所有的人都有了亲近之感。作为新提拔起来的副连长，吕耕还没有找到自己准确的位置。每天听喝似地跟在彭新仕或李贵的身后，应声虫似地传达他们的安排和旨意。好在班排长们对他还算客气，没有人让他难堪。但似乎也没有把他看成是副连长，仅仅是彭新仕或孙贵的贴身司号员而已。知识青年们对他也算尊重，没有人给他出过难题，还把他看成是知识青年队伍中的一员。因此，吕耕尽管整天地跑前跑后忙忙碌碌，但还没有感受到压力。他时时地观察着彭新仕和李贵的一举一动，细细地关注着他们的一招一式，每每地揣摩着他们的一言一语，仿佛在吸收着平淡无奇而又丰富深刻的营养。这营养里面含有政治素养和生产经验，使他每天每时每刻都有充实和提高。他每天深夜都蜷缩在人走屋空的连部里，记录着积攒着积累着自己的感受和体会。包括剪贴黑龙江日报和兵团战士报的社论，还有方方面面的消息和各种各样的文章。     吕耕还经受了一次政治上的洗礼。兵团的政治运动层出不穷。除了紧跟全国的统一运动外，还有独自掀起的沿袭部队的一套作法。比如创建四好连队，评选五好战士。每个连队都是一个自然屯，四好连队难免牵强附会。每个兵团战士都是扛锄头的农业工人，五好战士似乎风马牛不相及。更独特的是，连级干部每年都要思想爬坡。所谓思想爬坡，就是从思想上拔高。每个连级干部结合自己的工作表现，灵魂深处闹革命。思想问题，刺刀见红。干部们先在党支部内部讲，再到全体党员会上讲，再到班排长和骨干会上讲，最后到全连群众大会上讲。思想爬坡有积极的意义，促使干部接受群众监督，有利于在群众中建立威信。也是提高每个连级干部政治认识水平的有效手段。有的干部，这个坡怎么也爬不过去，就有可能在领导班子中消失，或是异地调动。吕耕在第一次思想爬坡中，极为认真。虔诚地总结出自己一年中存在软懒散等六个方面的问题。在通过吕耕思想爬坡的全连大会上，老职工和知识青年都很关注。全连100%的人员都参加，负责烧炕的女知识青年也跑过来观看。结果有一栋女宿舍因烟筒油子过厚引发一场大火。救火的水都倒在了救火人们的涤卡布料的中山服上。火烤在脸上，热不可耐。水浇在身上，冷不可忍。这个宿舍女知识青年的行李衣物荡然无存，损失惨重。在扑灭这场大火的过程中，吕耕的思想爬坡认识得到了升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