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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悸】片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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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22 21:55:13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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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宋金山 于 2021-12-17 16:57 编辑

【雨悸】片断4

    四号地里人们停下手里的活计,聚拢过来或蹲或站,抚肩擦膀挨肩搭背,自发地形成多层的立体的大半圆型的会场。雨一时停了,给彭新仕要召开批斗会创造了条件。彭新仕要蹦紧的那根弦有了效果,立时反射在人们那蹦紧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巴耳朵上,反射在那神色各异的严肃严峻严厉的表情上。三连开过无数次批斗会,但在雨天的麦地里突然开批斗会还是第一次。给人们罩上一层难以形容难以莫名难以言状的紧张感。
    从1942年延安整风运动开始,党内外普遍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时兴过一个著名的公式,叫作从团结的愿望出发,通过批评与自我批评,达到团结的目的。进入60年代特别是发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以后,批评这个字眼似乎消失了,升格为批判又升级为批斗。批评是同志式的,带有和风细雨般的诚意与风和日丽般的温馨。而批判和批斗则是敌我矛盾,裹着狂风暴雨般的冷酷和腥风血雨般的残酷。批评叫做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叫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叫作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而批判和批斗只能是批倒批臭,再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不管是谁,只要一旦成为批判或批斗的对象,无一不惶惶不可终日,意味着自己的末日来临了。
    周岳山郝欲知姚国富李连起张明举等十几个人,撅着屁股弯着腰做低头认罪状,半蹲半立似地站在会场中间。他们习惯又不习惯地适应又不适应地甘心情愿又不甘心情愿地这样站立了无数次。一次又一次地熬过来,可是每个又一次却不知道自己能否挺得过来。特别是今天,在狂风暴雨恣意逞威和麦收一塌糊涂的背景下,彭新仕会下怎样的狠手?看着彭新仕怒目横眉怒目而视的样子,他们每个人都在发憷发颤发抖。
    彭新仕等待一切就绪,人们已经进入了批斗会的氛围时,开始背诵毛主席语录,帝国主义者和国内反动派决不甘心于他们的失败,他们还要做最后的挣扎。在全国平定以后,他们也还会以各种方式从事破坏和捣乱,他们将每日每时企图在中国复辟。这是必然的,毫无疑义的,我们务必不要松懈自己的警惕性。
    稍倾,彭新仕厉声厉色地问周岳山,你刚才散布什么啦,什么叫天灾人祸,啊?周岳山委屈地申辩道,我哪说这句话了?我不过是说,天不该在这个时候下雨,昨天卞晓珍不该死,今天早上不该贸然下地。彭新仕听到周岳山说出这些个不应该,愈加恼羞成怒,怒形于色地断喝一声,你给我住嘴。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天下雨我们就得龙口夺粮,就得人定胜天,你这是在与团党委唱反调。卞晓珍死了,怨谁?怨她自己。你在这个时候说这话,你是在变相地恶毒地攻击党支部。今天不该下地?等着麦子都烂在地里,才称你的心?你这是在幸灾乐祸,周岳山,你这是在造谣惑众造谣中伤造谣诽谤。
    彭新仕逐款逐条地理直气壮地不容质疑地批驳周岳山,并且丝丝入扣地给周岳山上纲上线定了性质。周岳山像被霜打的茄秧,顿时蔫了呆了傻了。彭新仕仍不放过,再次疾言遽色地追问,你说了天灾人祸这句话没有?周岳山挺不住,只好端出实情说,我只说什么不该什么的,我绝没有反动的意思。是姚国富说的,三分天灾七分人祸。还说什么,好哇,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嘻嘻,雷公啊电母啊雨师啊风婆啊全来了,三连这次可挺不住了。
    彭新仕再次断喝一声,你给我住嘴。他怒不可遏地叫道,你们这是弥天大谎弥天大祸弥天大罪。地主分子姚国英闻言大惊失色肝胆俱裂,佝偻的身子一下子栽倒在地。他浑身蜷缩痉挛起来。面如土色土如面色,浑浊的眼球瞪得大大的。大大的眼球瞪着眼前浑浊的天空,竟猝死了过去。
    这个地主分子年过六旬,解放前替叔伯哥哥经管过几百垧地。叔伯哥哥欺男霸女鱼肉乡里恶贯满盈,民愤极大被当地民主政权镇压了。姚国富为虎作伥难逃其咎,但因其暗地里给民主政权出过力,仅仅给他戴上地主帽子,躲过一劫。他认定大难不死尚能苟且一生。每次运动也没有放过他,居然一次次地活了过来。老拱头在旧社会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姚国富在历次运动中过着不如猪狗的日子。随着身体和精神上的折磨愈演愈烈,姚国富的心绪越来越灰暗越来越消沉越来越绝望。周岳山说这不该那不该,他被鬼催似的接了话茬。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不迭懊丧不已。心里象揣着惴惴不安的兔子惊恐不已。没想到,周岳山到底把这些带有浓烈反动色彩的能致人于死地的话给泼了出去,同时也把他那苟延残喘脆弱不堪的魂魄给甩了出去。姚国富立时魂飞魄散魂飞魄丧魂飞天外。
    周岳山把姚国富推出去,眼见同甘苦共患难好几年的同一个牛棚下的难友倒了下去,心里涌出一股酸酸的苦苦的辣辣的痛痛的滋味。周岳山连连地抽着自己的嘴巴子,不知是向彭新仕示弱还是向姚国富表白,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罪该万死。
    彭新仕听到了,而姚国富再也听不到了。姚国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下一口气再也喘不上来。走了60多年的弯曲的双腿蹬直了,再也弯不回去。劳累了一辈子的身体挺了挺,就不再动弹。那双瞪大的浑浊的眼球,直直地僵僵地死死地望着昏暗低沉布满乌云的天空。这时,一阵狂风掠过,阴凉凉的雨又下起来了。
    彭新仕也没有想到追问出这么个结果。地主分子姚国富出口不逊,他自己给自己又带上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一下子成了双料的被管制分子。彭新仕的手里又多了一张牌多了一个活靶子。可惜,这位难得的反面教员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瞬间就撒手西去。
    尽管姚国富死了,彭新仕仍然没有放过他的剩余价值。他怒气冲冲地对所有人喊道,姚国富这个地主分子这么多年表面上好像老实了,大家都听到了,也都看到了,他一直在装蒜。他的语言有多歹毒,他的心有多阴险,他的行为有多反动。这个反动地主分子蛊惑人心,从反面给我们上了一课。告诉我们一个现实,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死。他们惟恐天下不乱,一直在蠢蠢欲动,一直在妄想复辟。我们一定要擦亮眼睛,千万不要忘记了阶级斗争。姚国富罪该万死,死有余辜。
    姚国富在人们眼中是个卑微下贱而又木讷笨拙的小老头。谁也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种恶毒的话来。更没有想到他会被自己的一句话,吓得魂魄出窍猝死而亡。一时间谁都不知如何是好,会场一下子静了。静得只听见阴雨的刷刷声和人们的喘息声。
    周岳山突然喊起来,老姚头,我对不住你呀。他扑到姚国富的身上嚎啕大哭。这独特的哭声在这独特的场景中,格外刺耳格外悲戚格外凄凉。彭新仕心头上的火苗子腾地窜了起来,怒气冲天地吼道,周岳山,你干什么,啊?为姚国富哭丧呐?
    周岳山不管不顾,泣不成声泣如雨下泣血捶膺,越哭越凄厉。哀莫大于心死。他摇着摆着捶着姚国富的尸体,扯破嗓子使劲地喊,你醒醒啊,老姚哥。你就这样走了,让我岳山还怎么有脸活在这世上?是我害了你,可你也害了我哇。
    彭新仕不能任凭周岳山再闹下去,这样会扰乱人心,把人们的心绪带到歧路上去。他断然喝了一声,郝欲知李连起张明举你们听着,把姚国富抬到他们家去,把周岳山押回去听候处理。
    物伤其类兔死狐悲,郝欲知李连起张明举暗地里泪流满面,同时又胆战心惊。他们既为在一个坑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姚国富悲戚痛惜,又为周岳山公然哭丧而提心吊胆,更为自己这样的人的处境忧郁焦虑。听到彭新仕的吩咐,几个人赶紧抢上前去,忙乱地抬起姚国富拽起周岳山,一堆人仓皇地狼狈地蠕蠕地去了。


    狂风暴雨似乎要歇歇脚喘口气,风慢雨弱了下来,闪电雷声也远些了。屯子里沟满壕平,到处都是一洼洼一汪汪一团团的积水。条条土道松了软了粘了陷得很深。屯子里有人出来活动,撵鸡哄猪圈羊轰狗。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收拾着残局。没有出屋的人在紧张地修钉门窗,堵塞漏雨的地方,翻腾被雨打湿的物件。男女宿舍里的知识青年们,终于安静下来。折腾一天一宿筋疲力尽,大部分人东倒西歪和衣而睡。少数几个过日子仔细的人,撑着剩余的一点精力在清点被挪来挪去的东西。
    整个屯子里尽管还处在雨夜的黑暗中,还处在绵绵不断的凄风苦雨中,毕竟得到片刻的喘息,一下子静寂起来。万籁俱寂中,屯子里突然传来两三声沉闷的倒塌声。姚国富那间泥草房支撑不住积水的浸泡,屋墙经受不住雨水的冲刷,屋顶承受不住自然界的雷轰电击。它终于失去骨架重心的支撑,轰然倒塌。牵连梁广金的家也塌陷半截。幸亏屋里的人一直在防雨在戒备在警醒,及时地窜了出来,才没有伤着人。只把姚国富深深地沉沉地重重地埋葬在自己屋檐下。
    左邻右舍倾力相助,转移梁广金和姚国富的家人。有人偷着说,天意如此,姚国富命里该绝。白天姚国富即使活着回来,也免不了毙命家中。他的家本来就是座凶宅,不然,为什么偏偏他的泥草房倒塌了呢。
    姚国富的两个儿子表情呆滞,面对自己的亲爹被埋在废墟中没有反应。李贵让他们临时住到李连起家去。李连起早年丧妻中年丧子,正好组成一个临时家庭。
    姚国富的两个儿子已过三十而立之年,尚未取妻。姚国富一生的遭遇,让两个儿子从小养成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的性格。总是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跟谁也不愿意接触,跟谁也不能沟通,跟谁更不得亲近。上小学时是一对受欺负的孩子,上中学时是被冷落的学生。中学毕业分配工作,仍然是被人们鄙视的职工。
    两个儿子看着亲爹像狗一样任人宰割,由心疼到心烦到心已经麻木。由难以承受到无动于衷,逐渐习惯了亲爹白天遭人肆意侮辱,夜间蜷缩在炕角上那屈辱的形象。三个人几乎没有什么语言地生活十几年。当亲爹的尸首被周岳山等人抬回家,两个儿子才敢凑上前,第一次恭恭敬敬地为亲爹擦脸擦身子换衣服,第一次恭恭敬敬地给亲爹磕头,第一次恭恭敬敬地为亲爹点燃香火。两个儿子欲哭无泪欲喊无声欲罢不能。他们心里默默地念叨着,亲爹啊,你终于能够舒心地躺在床板上,闭上双眼什么都不用看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操心了。两个儿子在亲爹的灵前跪了多半宿,直到房倒屋塌的一瞬间,才跳着离开了亲爹。两个儿子的心情此时彻底地平静下来。老天爷有眼,替自己安葬了亲爹。不然,真不知道怎样送亲爹上路,才算是尽心才算是尽孝才算是尽到当儿子的本分。
    李连起于1947年冬天,迫不得已跟着一股土匪钻进了小兴安岭的深山老林。打家劫舍绑票劫道胡作非为,藉此混口饭吃。他凭着天分加勤奋,练就一身好枪法。获土匪头子赏识和器重,时不时地额外地给些赏赐。1949年被解放军剿匪部队收编。李连起积存不少的银两钱财,偷偷地跑回查哈阳,把所有的东西塞给天天盼星星盼月亮的老婆子。老婆子过了几年不愁吃喝的日子。但命途多舛,老婆子一场大病卧床不起命丧黄泉。祸不单行,从小营养不良的儿子也在节粮度荒中夭折。李连起痛心疾首痛不欲生,几次要了断自己卑贱而又凄苦的性命。残存在体内的生的欲望还算顽强,终究活下来。活下来仍旧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戴着历史坏分子的帽子,苟延残喘熬到今天。茕茕孓立形影相吊。他的枪法再准也没有用了,只有积攒的治疗刀伤和枪伤的秘药偏方还能作点善事积点阴德。
    李连起泪眼模糊地望着姚国富的两个儿子,同命相怜心里又疼又酸。天下不幸的人很难摆脱不幸,两个侄子跳离虎穴又蹦进狼窝,爬出屎窝又钻进尿窝。我这个家比你们亲爹那个家好不了哪去。李连起挪到炕角,腾出地方让姚国富的两个儿子躺下歇息。李连起嘴里嘟囔着,来了两个侄子,屋里有了热乎气,有了送终人。咱爷仨从今天起相依为命。姚国富的两个儿子瞪着茫然的眼睛,望着屋顶不出声。他们依旧还是那副麻木不仁的样子。
    李贵布置过后酒劲彻底地醒了。他面对着残垣断壁,心里说,老姚头,你命该如此谁也别怨。天给你吊孝,雨给你哭丧,也算是寿终正寝。你走了,你的两个儿子也能轻省。你到了阴曹地府,也就是到了极乐世界,你在那面踏踏实实地活。再没有什么能吓着你了。李贵心里又在想,这场雨真够蝎虎,硬是房倒屋塌了。这是一个凶信险兆,恐怕三连往后不得安宁。李贵的腿一直疼着,心一直没有轻闲。他定神想了想,应该带人再转转,看看老房子中还有没有凶险的地方和征兆。又一想,算了,天大亮抢险小分队就得行动,就这个工夫回家看看。还不知道疯妻傻女这两天怎么过来的。再说,自己已经支撑不住,该回家缓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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